Kitobni o'qish: «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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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过

(瑞丽·佩吉悬疑系列 - 第一部)

布雷克·皮尔斯

布雷克·皮尔斯

作者布雷克·皮尔斯酷爱阅读,尤其钟情于惊悸悬疑类作品。《离开过》是布雷克的首部小说作品。布雷克期待能收到广大读者的建议或意见,所以欢迎您随时访问www.blakepierceauthor.com加入电子邮件名单,获得免费书籍,领取免费赠品, 关注作者的脸书(Facebook)和推特(Twitter),与作者随时保持联系!

版权所有©2015年布雷克·皮尔斯。除根据1976年美国版权法所允许,禁止对本出版物的任何部分以任何形式或通过任何手段进行复制,分发或传送,或未经作者的事先许可存储在数据库或检索系统中。这本电子书仅许可用于个人阅读享受。这本电子书不得再出售或赠送给其他人。如果你想与其他人分享这本书,请另外购买并赠送给每个受赠者。如果你正在阅读这本书,却没有购买它,或者此书并非购买后仅供您使用,那么请归还此书,并购买自己的复本。谢谢您对作者的辛勤工作的尊重。这是一部虚构的作品。名称,人物,企业,组织,地点,事件,事故全部来自作者的想象。若有雷同,纯属巧合。封面图片版权GoingTo,由Shutterstock.com授权使用。

目录

序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序幕

一股陌生的刺痛感让丽巴的头猛然打了个激灵。她用力扯动着束缚她身体的绳子——这绳子捆在她腹部,拴在一截固定于地板和天花板之间的管道上,位于她身处的小房间中央。她的手腕被人一起捆在了体前,连脚腕也被绑起来了。

她意识到她昏睡过去了,恐惧感立即淹没了她的全身。 她已经意识到那个男人将会杀了她。用一个又一个的新伤口慢慢折磨死她。 他并不只想置她于死地,也没有劫色的打算。他追求的是带给她无尽的痛苦。

“我必须保持清醒,”她想。“我要离开这里。如果我再次昏睡过去,我会死的。”

即使房间里有些燥热, 冷汗还是让她赤裸的身体觉得冰冷刺骨. 她挣扎着低头看,发现自己赤脚踩在硬木地板上。 她双足旁边的地板上布满了早已干涸的血迹,揭示着她不是第一个被绑在这里的人。她更加惊恐万分。

那男人离开了,去了什么地方。房间里唯一的门紧闭着,但他会回来的。他总是会回来。.然后他会用一切他能想到的手法折磨她,直到她惨叫着求饶。 窗户被堵住了,令她无法区分昼夜或时间。房间里唯一的光线来自天花板上悬挂的灯泡发出的微光。 不管她现在身处何处,似乎全世界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听到她的呼叫声。

她怀疑这房间曾经是一个小女孩的卧室;墙上刷着怪异的粉红色,挂满了花体字图案和童话主题的装饰。有人——她猜是绑架她的人——早就遗弃了这个地方, 因为凳子,椅子和茶几全被推翻,乱七八糟地扔在四处。地板上散落着惨遭肢解的洋娃娃。有好些迷你假发——应该是属于洋娃娃的,丽巴猜测着——被连头皮钉在了墙上,大多有着精心编制的发型,和过度鲜艳的色彩。 一个破旧的粉色梳妆台靠墙立着,心形的镜子碎成了小块。唯一一件完好的家具是带有一块破损粉色罩棚的单人床。绑架她的那人偶尔会在那里小憩。

那男人会用他那藏在黑色滑雪面具后面的深色双眼监视着她。起初,她觉得他总是戴着面具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脸,也就是说他并不打算杀了她,还有放她走的打算。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那面具还有其他的作用。她可以分辨出那张面具后面的脸有着后缩的下巴和凹陷的额头,能推测出那男人的五官柔和而亲切。尽管他的四肢发达,他的身高却比她还矮几分,估计因此觉得有些不自信。她猜他戴面具是想让自己看上去更吓人一些。

她已经放弃了试图说服他别再伤害她的打算。起初她以为自己有这个能力,毕竟她自认为还有几分姿色。“至少以前是这样”,她黯然地想。

汗水和眼泪混在她伤痕累累的脸上,她能感觉到自己长长的金发被血迹黏在了一起。她的眼睛有些肿痛:那男人叫她戴了隐形眼镜,让她很难看得清楚。

“鬼知道我现在看上去是个什么样子。”

她垂下了头。

“现在死了算了。” 她央求着自己。

这应该很容易做到。她知道之前肯定还有其他人死在这里。

但她做不到。 仅仅是有关于死亡的想法都会让她的心跳加速,呼吸沉重,使她腹部的绳索套得更紧。而在这死亡即将来临的时刻,一种新的感觉渐渐从她心中升起。这感觉并不是惊慌或恐惧,也不是绝望。这是别的什么。

“我到底在想什么?”

然后她恍然大悟。这是愤怒。并不是针对绑架她的人的愤怒。她对他的愤恨早已随着时间精疲力尽。

“是我的错,”她想。“我在做他想让我做的一切。当我尖叫、啼哭、啜泣和求饶的时候,我正好在满足着他的虐待欲望。”

当她喝着他用吸管喂给她的难喝的冷汤时,她在满足着他的欲望。每当她悲痛地向他哭诉着“我是位母亲,家里有两个孩子需要我”的时候,她带给他的是无穷无尽的快感。

有了这个新的认识之后,她的头脑渐渐平静了下来,身体也不再挣扎。也许她需要尝试一种不同的策略。这几天她都在试图挣脱紧绑在她身上的绳索。也许她的方法不正确。这有点像中国古代那种把手指放进竹筒里的玩具一样——越拼命抽离,手指卡住得越紧。也许她的诀窍应该是放松,刻意彻底地放松。也许那才是唯一的出路。

她逐步让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松弛下来,让身体松懈,体会着被绳子勒住的每一处带来的挫伤和疼痛。慢慢地,她开始体会到绳子最紧绷的地方在哪里。

终于她找到了她想要的。绳子在她的右脚腕上有一处有些松动。但现在还不能强行拉拽。她必须让肌肉保持活络。她轻轻地扭动着脚踝,然后随着绳子的逐步松动加重了力气。

最终让她欣慰和惊喜的事发生了。她的脚跟一下子挣脱了出来,使她拔出了整只右脚。

她马上开始仔细观察地形。在离她仅有英尺远的地方,在一片散乱的玩偶部件中间,躺着那男人的猎刀。他总是讥笑着,把那诱人的刀放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那刀片上的血迹已经结成了壳,在昏黄的灯下闪烁着光,好似他的狞笑。

她用她重归自由的那条腿去够那把刀,却一下子把腿踢得太高,与其失之交臂。

她让自己的身体再次松懈下来。 她沿着柱子往下滑了几英寸,并继续往前伸腿,直到她能够到那把刀为止。她用脚趾夹住那肮脏的刀片,使它从地板上滑过来,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脚拾起了它,直到那刀柄躺在了她的手中。她用麻木的手指紧握住手柄,把它转动过来,慢速地锯着绑住她手腕的绳子。 她屏住呼吸,心里祈祷着自己不要把刀子弄掉,还有那个男人此时千万不要回来。时间好像停滞了一样。

最后,她听到了一声脆响。她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双手能够活动自如了!她的心跳加速,随即锯开了她腰间的绳索。

“自由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

有那么一会儿,她能做的仅仅是蹲伏在那里,让手脚恢复血液循环。她捅了捅眼睛里的隐形眼镜,克制着自己想要把它们抠出来的冲动。她小心地把镜片滑到了瞳孔旁,捏住取了出来。她的眼睛好痛,摘下镜片真是一种解脱。当她看到手掌里躺着的两枚塑料镜片时,那颜色让她不禁感到一阵恶心。隐形眼镜是亮蓝色的,十分不自然。她把它们扔在了一边。

心脏砰跳着,丽巴爬了起来,随即一瘸一拐地向门口走去。她握住了门把手,却没有立刻把它转动打开。

“他要是在外边怎么办?”

然而她别无选择。

丽巴转动了把手,悄无声息地将门拉开。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条空无一人的狭长走廊, 唯一的光源来自右边的拱形开口。裸体赤足的她蹑手蹑脚地来到那拱形门边,只见它通向另一间阴暗的房间。停下来仔细观察后,她发现这是间简易的餐厅,摆放着餐桌和餐椅,窗户上挂着老式的蕾丝窗帘,看起来完全正常,好像等候着哪家人过一会就回来吃饭一样。

一种新的恐惧感从她心底悄然升起。这间餐厅看似过于普通,和那地牢差别太大,反倒令人不安。透过窗帘,她可以看到外面天色已暗。想到从黑暗中可能更容易逃走,她的精神振作了一些。

她转身回到了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那门绝对是通往户外的。她跛着脚过去,用力推开了冰冷的铜制门闩。那扇门沉重地向内摆开,向她展示着外面的夜空。

等待着她的是一间小门廊以及周围的庭院。天上没有月亮,却闪烁着丁点的星光。除了夜空中的银光,周围并没有任何光源。她缓缓地穿过门廊,来到了空旷荒芜的院子里。凉爽的新鲜空气顿时填满了她隐隐作痛的胸腔。

她惊喜交加。自由的快乐!

可正当丽巴刚准备朝自由迈向第一步时,她感到自己的手腕被用力地掐住了。

然后便是那熟悉的,可恶的笑声。

她能记住的最后一件事,是自己的头部被一个坚硬的物体——应该是金属——用力撞击,然后,她就晕眩着,陷入了无穷的黑暗。

第一章

“至少还没有开始发臭。”特别调查员比尔·杰弗里斯想。

倾身观察着尸体,他不由得还是闻到了一阵阵气味。那气味与溪中升起的薄雾和松树的清香混合在一起——这气味他早就应该习以为常了,可他到现在还是不适应。

女人赤裸的身体被小心地摆在了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她的上身坐立着,倚靠着另一块石头,两腿直挺挺地叉开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他发现她右臂弯曲的弧度有些奇怪,说明可能曾经骨折过。她的长卷发明显是顶假发, 粗糙凌乱而且闪着突兀的金黄色。她的嘴唇被涂上了粉色的口红。

凶器仍然紧紧系在她的脖子上;她是被一条粉色丝带勒死的。一朵人造红玫瑰躺在她脚前的石头上。

比尔轻轻试着抬起她的左手,没想到它却纹丝不动。

“尸体还处在僵硬状态中。” 比尔蹲在尸体的另一侧,告诉调查员斯贝布伦。“距离死亡没超过二十四小时。”

“她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斯贝布伦问道。

“被打开然后用黑线缝住固定了。”他答道,刻意没有再仔细观察。

斯贝布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自己来看看。”比尔说。

斯贝布伦朝那双眼睛瞄了一眼。

“我的天,”他低声说道。 比尔注意到他并没有被那令人作呕的景象吓退,他很欣赏这点。他和不少其他的调查员合作过——有些还是像斯贝布伦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将——大多数见到如此情形都该呕吐得不成样子了。

这是比尔第一次和他合作。斯贝布伦是从弗吉尼亚州的外地办事处派来专门处理这件案子的。 比尔这次与他搭档,是因为斯贝布伦提出想从联邦调查局总部的行为分析部关地哥调来一名特工。

“明智之举。”比尔想。

他能看得出斯贝布伦比他年轻几岁,却显得饱经风霜,让他顿时感到亲切。

“她戴了隐形眼镜,”斯贝布伦指出。

比尔仔细看了看,果然不错。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造蓝色让他不由得转过头去。虽然时至中午的小溪边上还是很凉爽,从那渐渐凹陷的眼球中可以看出尸体已经开始腐化。 想要精确推算出受害人遇难时间的难度很大。比尔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具尸体是在夜间什么时候被带出来,精心摆放好的。

他听见附近传来了说话声。

“该死的联邦调查局。”

比尔抬头瞟了一眼,有三个当地的警察站在几码开外。他们现在改成了用低声私语,让比尔觉得他们刚才是在故意说那话给他听。他们来自附近的亚内尔镇,对联邦调查局的出现十分不满。他们觉得这件这件案子交给他们内部处理完全没问题。

莫斯比国家公园的园长却并不这么想。在这个顶多有人偶尔破坏公物,乱扔垃圾,以及非法钓鱼狩猎的地方,这么严重的刑事犯罪可是闻所未闻。他很清楚亚内尔地方警局的人没有处理这种案件的能力。

为了能在尸体被移动之前赶到这里,比尔是坐着直升机飞来这百里以外的地方的。他的飞行员听从导航仪降落在了附近一座小山顶的一片草坪上,让比尔与园长和斯贝布尔会合,然后园长开车载他们驶过了几英里的土路。车停下来后,比尔隐约能看到犯罪现场,就在小溪坡下的不远处。

在一旁满脸不耐烦地站着的警察早就去了犯罪现场。比尔很清楚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想自己解决此案;而两个联邦调查员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人。

“抱歉啦,你们这群乡巴佬,”比尔想,“这里可不是给你们玩的地方。”

“那警长认为这是一起人口拐卖。”斯贝布伦说。“他错了。”

“此话怎讲?”比尔问道。他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想试探下斯贝布尔的头脑。

“她都三十多岁了,不怎么年轻了。” 斯贝布尔说。“腹部有妊娠纹,说明生过孩子。这种女性一般不是人贩子想要的类型。”

“没错。”比尔说。

“但那假发是怎么回事?”

比尔摇了摇头。

“她的头发被剃光了,”他答道。 “所以无论如何,这假发不会是用来改变她的发色用的。”

“那这玫瑰呢?” 斯贝布伦问道。“透露了什么信息?”

比尔观察了一阵。

“廉价布料做成的花,” 他回答。 “在哪个平价商店都能买到的那种。我们可以追踪它的来源,但是发现不了什么重要信息。”

斯贝布伦打量着他,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比尔觉得他们在这里找不到特别有价值的线索。罪犯有着明确的目的,而且太有条理。整个现场都是按照某种令他兴奋的变态风格刻意布置的。

他看见当地警察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现场照片已被采取,尸体随时会被人搬走。

比尔站起来,叹了口气,感到双腿有些麻木。他四十岁的年纪让他体力微微不如从前了。

“她受过不少折磨,”他观察着,黯然叹道。 “看看这些伤口。有些都开始结痂了。”他摇了摇头,一脸严峻。“有人在用丝带勒死她之前折磨了她好几天。”

斯贝布伦也叹了口气。

“那罪犯火气还真大。”斯贝布伦说道。

“喂,我们什么时候收工撤离啊?”一个警察喊道。

比尔朝他们的方向看了看,只见他们不情愿地拖着脚走来走去,有两个还在低声抱怨着。比尔清楚这里的工作早就做完了,但他没告诉他们。他就想让这群笨蛋在这里不知所措地多呆一会儿。

他慢慢转回身来,将犯罪现场尽收眼底。这是一片繁茂的林区,长满了杉木、雪松和灌木丛。一条蜿蜒的小溪流水潺潺,顺着一路的田园风关汇入附近的河流。虽然现在已经是盛夏,这里却并不热,所以尸体不会立即腐烂。可尽管如此,他认为最好还是应该尽快把尸体运往关地哥。这里的检查员会想趁着尸体还没烂透而把它解剖。验尸官的货车已经停在了土路上警车的后面,等待着命令。

这条路上只有卡车驶过的平行轮胎迹。几乎可以肯定,凶手是开着车来到这里的。他抄小路把尸体安放布置好了以后就离开了这里,没有过多停留。 虽然这块地方有些偏远,护林员还是会定期巡查。私家车是不允许驶入的。他希望这具会尸体被人发现,还为他的作品感到自豪。

的确,这尸体被几个清晨骑马锻炼的人发现了。园长告诉比尔,那是几个租马骑的游客。他们下榻在亚内尔镇郊外的一个仿造的西部农庄,是从阿灵顿来这里度假的,他们现在被吓得不行。比尔打算过一会去找他们谈谈。

在那尸体四周,似乎一点都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那家伙一定非常谨慎。他可能从溪边返回时在身后拖了个什么东西——估计是铲子吧——用来掩盖自己的脚印。现场没有任何罪犯不慎掉落的碎片,也没有其他刻意留下的线索。路上残留的轮胎印估计早就被警车和验尸官的货车抹干净了。

比尔有些灰心丧气。

“妈的,”他想。“我最需要瑞丽的时候她怎么不在这儿?”

他的长期搭档和好友瑞丽正在被迫休假。她在上一起案件中收到了不小的刺激,还在恢复过程中。 那件案子也真是太惨绝人寰了,她需要点儿时间。说实话,她以后说不定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岗位了。

但现在的他非常需要她。瑞丽比他聪明多了,就连比尔也不介意承认这一点。他最喜欢她处理案件时候的样子。他在脑海中想象着她会如何从一个个细节开始,分析案发现场。这个时候她可能都因为比尔看不出来一大堆明显的线索而开始嘲笑他了。

瑞丽会发现什么比尔看不见的线索呢?

他不喜欢这种黔驴技穷的感觉。但现在他也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行了,伙计们,”比尔朝警察们喊道。“把尸体抬走吧。”

警察们笑着与彼此击掌庆贺。

“你觉得他会再次出击吗?”斯贝布伦问道。

“我敢肯定。”比尔说。

“你怎么知道?”

比尔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以前见过他的作品。”

第二章

“她收到的折磨每天都在加倍,” 萨姆·弗洛雷斯说道,用会议桌上方的超大投影仪展示出一张张惨不忍睹的照片。“直到她被他残忍杀害的那一天。”

比尔猜的没错,可事实还是令他难以接受。

联邦调查局全员出动来到了行为分析组的所在地关地哥,法医技术人员拍了照片,实验室里的各项检测也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戴着黑框眼镜,播放着幻灯片的实验室技术员弗洛雷斯是行为分析组里的重量级人物。。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距离被害人死去过了多长时间?” 比尔问。

“没多长,” 他答道。 “估计是前一天傍晚受害的。”

坐在比尔身边的,是随他离开亚内尔镇并一同飞回关地哥的斯贝布伦。坐在会议桌最上座的是调查队队长,布伦特·梅雷迪斯。梅雷迪斯的大块头、棱角分明的深色五官、和公事公办的风格令大家肃然起敬。当然,比尔一点都不害怕他。他反而觉得他们之间的共同点还挺多的——两人都是百经沙场的老将,什么都见过。

弗洛雷斯快速播放过一组受害者伤口的特写。

“左边伤口形成的时间更早。”他说。“右边的新一些,有的还是在她被勒死之前的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造成的。他在囚禁受害人的一个星期内变得越来越凶狠。打断她的胳膊可能是他将受害人杀害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觉得这些伤都是一个罪犯干的。”梅里迪斯注意到。 “从暴力级别来看,估计是男性。你还有其他的发现吗?”

“根据她头皮上新长出的发茬,我们可以推测她的头发是在死亡前两天被剃掉的。”弗洛雷斯继续说道。“她头上的假发是用其他劣质假发一起拼凑成的。隐形眼镜估计是通过邮购买来的。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他犹豫了一下,观察着大家的表情,说道。“她的全身都被他涂满了凡士林。”

比尔似乎能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温骤降。

“凡士林?”他问道。

弗洛雷斯点了点头。

“为什么?”斯贝布伦问。

弗洛雷斯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

“这就是你的任务了。”他答道。

比尔想起了昨天他采访过的两名目击证人。他们对发生的事情充满了病态的好奇心和极端的慌恐,对案情的进展没有起到一点帮助。他们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了。这里好像已经没有什么理由需要继续扣押他们。附近和局里所有的警察基本都采访过他们,而且他们已经就被正式警告过,不会告诉任何人他们的所见所闻。

梅里迪斯呼了一口气,将两手平放在桌子上。

“做得还不错,弗洛雷斯。”梅里迪斯说。

弗洛雷斯被领导称赞,又惊又喜。布伦特·梅里迪斯并不经常随便表扬下属。

“那么调查员杰弗里斯,”梅里迪斯转向比尔说,“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这个跟你以前的那桩案子有什么关系吧。”

比尔做了个深呼吸,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大概是在六个多月前吧,”他说,“对了,那天是十二月十六号。艾琳·罗杰斯的尸体在达盖特附近的一个农场里被发现。我和搭档瑞丽·佩吉都被叫过去做探查。当时气温极寒,尸体都冻得硬邦邦的。根本看不出来她是什么时候被丢在那里,更别提推算精准的遇害时间了。弗洛雷斯,把照片给大家看看。”

弗洛伦斯转身回到投影仪边。屏幕分成两半,一半还展示着当前的照片,一半呈现出一系列的新图像,左右对比着两名受害者的情况。比尔倒吸一口冷气。这太惊人了。除了尸体之一被冻僵以外,两具尸首几乎一模一样,伤口都完全相似。这两个女人的眼皮都被用同一种手法撑开缝住了,十分狰狞可怖。

这些照片让比尔又重温了一遍过去不开心的记忆,他叹了口气。不管在这个岗位上待了多少年,每见到一位受害者还是会令他心痛。

“罗杰斯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她的上身直立着、倚靠着一颗树。”比尔继续说道,语调更加严肃。“没有莫斯比公园那具摆放的那么仔细。除了没有隐形眼镜和凡士林以外,其他细节基本雷同。罗杰斯的头发被剪短了,没被剃光,但也被戴上了一顶相似的拼凑而成的假发。她也是被粉色丝带勒死的,尸体前也有朵假玫瑰。”

比尔停顿了一下。他痛恨听到自己接下来将要说的内容。

“我和佩吉无法破案。”

斯贝布伦朝他转过身来。

“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他问。

“哪个环节没出问题呢?”比尔有些敏感,反问道。“我们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没有目击证人;死者家人也没有给我们什么有用的信息;罗杰斯从未树敌,没有丈夫,也没有个愤怒的前男友之类的。她被选作犯罪目标而被杀害根本就毫无缘由。这件案子也就一下子石沉大海了。”“

比尔陷入了沉默,满脑子想着那些黑暗的往事。

“别这样,”梅雷迪斯一反常态,用温和的语气说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没办法阻止新案件的发生。”

比尔很感激他的好意,但心里依旧愧疚不安。他之前为什么没能破案呢?瑞丽怎么也没做到?他的职业生涯里,很少有像这样被难倒的时候。

这时候,梅雷迪斯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妈的。”

他又重复了好几遍,然后说道:“你确定是她?”他稍作停顿。“有没有人出来索要赎金?”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出了会议室,其他三个不知所措的人被他晾在一旁,哑口无言。几分钟后,他回来了,看上去比之前仿佛更老了些。

“先生们,我们现在正处于危机状态。”他宣布。“昨天受害人的身份已经被确定了。她是丽巴·弗莱。”

就像有人在他肚子上打了一拳似的,比尔倒抽一口冷气;他看见斯贝布伦也是一脸惊诧。弗洛雷斯却不知所云。

“我应该知道那是谁吗?”弗洛伦斯问。

“她原来姓纽布鲁,” 梅雷迪斯解释道。“是弗吉尼亚州参议员以及州长候选人米池·纽布鲁的千金。”

弗洛雷斯也倒吸了口冷气。

“可我没听说她失踪了啊。”斯贝布伦说。

“只是目前还没有被官方报道。”梅雷迪斯说道。“她父亲早就被通知过了。当然了,他认为这件事不是政治对手干的,就是哪些人在报私仇,或者两者皆有。就跟那桩一模一样的案件在六个月之前没发生过一样。”

梅里迪斯摇了摇头。.

“那参议员对这件事异常重视,”他补充道。“接下来他会确保有很多记者会来参加新闻发布会,从而给我们施加压力。”

比尔的心头一沉。他感到不堪重负。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最后,比尔清了清嗓子。

“我们需要帮助。”他说。

梅雷迪斯转身看向他,冰冷的目光与比尔相遇。梅雷迪斯突然忧郁不快地皱起了眉头。他显然知道比尔在想什么。

“她还没有准备好。”梅雷迪斯答道,很清楚比尔有带瑞丽回到岗位的打算。

比尔叹了口气。

“先生,”他回答说,“她比谁都更了解这件案子。况且还有谁比她更聪明呢?”

又过了一会,比尔才更大胆地道出了他的心声。

“我觉得,没有她,我们没法解决此案。”

梅雷迪斯拿着一根铅笔重重敲打着桌上的一叠稿纸,显然这里是他现在最不想待的地方。

“这是个错误,”他说。“但是,如果她再次精神崩溃,那就是你的错了。”他又叹了口气。“给她打电话吧。”

第三章

前来开门的少女看上去好像很想使劲当着比尔的面摔门而去。可她转过身,一声不响地回了屋,让大门敞开着。

比尔走了进去。

“你好啊,艾普尔。”他有些机械地与她打招呼。

瑞丽的女儿身材瘦长,有着和她母亲一样的淡褐色眼睛和深色头发,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她没有理会比尔。她只穿了一件超大T恤,头发乱糟糟的。她把头扭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若无其事地开始戴上耳机玩手机。

比尔尴尬地站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他之前给瑞丽打电话时,她同意了让他上门拜访,尽管语气有些不情愿。她是不是改主意了?

比尔走进这光线微暗的房子,打量着四周。他穿过客厅,看到一切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完全是瑞丽的特色。但他同时也注意到了被紧紧遮掩的百叶窗,和家具上的一层薄灰,一点也不像瑞丽平时的风格。他看见了在书架上那一排崭新的书,那他在她以前给她买的、希望能让她休假期间分散注意的悬疑小说。那些书看上去根本就没被翻开过。

比尔更是忧心忡忡。这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瑞丽的所作所为。也许梅雷迪斯说的没错?也许她需要更多的休息时间?他在她没准备好之前就来打搅她是不是不太合适?

比尔打起精神来,继续往这栋阴暗的房子的深处走。走过一个转角时,他发现瑞丽正独自待在厨房里。她身着家居服和拖鞋,坐在贴有塑料膜的餐桌前,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她抬起头来,撞见比尔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似乎她忘了今天和比尔的约定。但她用一抹微笑掩饰住了尴尬,站了起来。

他上前拥抱住了她,她也柔弱无力地回应着。穿着拖鞋的她比他矮一截,而且好像变瘦了,甚至有些太过瘦弱了,让他更加心疼。

他坐在桌子对面,打量着她。她的头发还算干净,但丝毫未经梳理;她的拖鞋看上去被连续穿了好几天。她的脸色过于惨白憔悴,显得比五个星期前、他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要苍老了许多。她的样子看上去像是进了鬼门关走了一回。这么说也确实毫不夸张,比尔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上一个凶手对她做过的事情。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坐着。比尔本以为自己知道该说些什么让她振作起来的;可坐在那里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人都被她的忧伤吞噬了,竟然一句话也想不起来。他本以为这次能看见一个更坚强的她,就像从前一样。

他赶紧把装有新案件的信封藏在他椅子旁边的地板上。他都不知道是否该给她看这些了。他开始感到自己来到这里是个错误的决定。很显然,她还需要时间。其实,今天看见自己的长期搭档这个模样,让他第一次开始觉得,她以后都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要咖啡吗?”她问。他感觉得到她语调中的不安。

他摇了摇头。她明显十分脆弱。他那时去医院探望她时,甚至在她出院回家后拜访她时,就有些担心。他害怕她逃离不出她曾遭受过的长期折磨的阴影。这和她以往的表现太不同了;以前什么案子都打不倒她。这件案子和凶手有别以往,比尔可以理解。那凶犯是他接触过的、最为心理扭曲的变态杀人狂。而这句话从比尔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小,因为他在职业生涯中遇到的变态杀手数不胜数。

他打量着她的时候,又意识到了什么。她终于和实际年龄看着相符了。四十岁的她和比尔同龄,可她以往工作的时候,总是充满朝气和活力,让她显得年轻了好几岁。而现在她深色的头发里已经夹杂着银灰。好吧,比尔自己的头发现在也是如此。

“艾普尔!”瑞丽叫了声女儿的名字。

没有回音。瑞丽又喊了好几遍,一次比一次叫的更大声,直到她终于回答。

“干嘛?”艾普尔从客厅里喊回来,听上去十分不耐烦。

“你今天几点上课?”

“你知道的。”

“直接告诉我,好吗?”

“八点半。”

瑞丽心烦意乱地皱起眉头,她抬头看着比尔。

“因为逃课次数太多,她的英语成绩都没及格。我在想办法帮她改过来。”

比尔摇了摇头。他完全理解瑞丽。特别调查员这个工作对他们的生活影响太大了,首当其冲是他们的家庭,受到的创伤无可弥补。

“我很抱歉。”他说。

瑞丽耸了耸肩。

“她十四岁了,现在特别讨厌我。”

“这样可不好。”

“我十四岁的时候也对谁都很讨厌,”她答道,“难道你不是吗?”

比尔默不作声。对谁都讨厌的瑞丽,这形象还真是难以想象呢。

“等你的儿子到这么大你就知道了。” 瑞丽说。 “他们现在多大啦?我忘了。”

“一个八岁,一个十岁。” 比尔笑着答道。“照我和麦吉现在的状态闹下去,说不定等不到他们长到艾普尔的岁数,我就见不着他们了。”

瑞丽歪着头,有些忧虑地地看着他。他已有些日子没见到她这么充满关怀的神情了。

“这么糟糕啊?” 她说。

他扭头看向别处,尽量不去想这些事情。

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在地板上藏的是什么?”她问道。

比尔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笑了起来。即使是现在这个状态的她,也什么都瞒不过。

“我没想藏什么。” 比尔说着,捡起信封放在桌上。“只是些我想与你讨论的事情而已。”

瑞丽大笑起来。她对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再清楚不过了。

“给我看看吧。”她说道。然后又有些紧张的瞟了艾普尔一眼,“到这边来,我们到后院里谈。我不想让艾普尔看到什么。”

瑞丽换下拖鞋,赤脚走在比尔的前面。他们在后院里一张饱经风霜的木质野餐桌旁坐下,这桌子早在瑞丽搬进来之前就一直待在这里。比尔注视着四周的庭院和里面唯一的一棵树。院子四周全是树林,让他都忘记了附近就是城区。

“太封闭了,”他想。

他一直觉得这块地方不太适合瑞丽。 这幢田园风格的小房子离市区有十五英里远,破旧又平凡。附近除了一条二级公路以外就只有森林和牧场。这也并不是说他觉得城郊的生活就会更适合她。他很难想象瑞丽在家里举办鸡尾酒派对的样子。不过至少她可以开车到弗雷德里克斯堡然后换乘城铁去关地哥上班。如果她还有回去上班的打算的话。

“给我看看你手里的东西吧。”她说。

他把报告和照片放在桌子上展开。

“还记得达盖特案吗?”他问道。“你说过的没错。杀手确实没有善罢甘休。” 浏览着一张张图片,她不禁瞪大了双眼。沉默了半晌之后,比尔开始怀疑这个案件到底有没有把她召唤回来的能力,甚至会不会反而把她吓退。

“那么,你怎么想?”他终于开口问道。

又是一阵沉默。她仍然没有从文件中抬起头来。

她总算抬起了头。而他却吃惊地发现,她的双眼饱含泪水。他从没见到她哭过,就连经历最可怖的案子、近距离接触死尸的时候都没有过。这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瑞丽的样子。那个杀手一定是对她做了些什么,比尔想都想不到的事。

她强忍着呜咽。

“我害怕,比尔。”她嗫嚅, “我好害怕。每时每刻都在害怕。什么事都让我害怕。”

看见她这副模样,比尔心里一沉。他想知道原来那个总是比他还要坚强的瑞丽、那个每当他遇到麻烦都会倾囊以助的瑞丽去了哪里。他无法用语言表达出对她的想念。

“他已经死了,瑞丽。”他尽可能地用着信心满满的语气说道。“他不能再伤害你了。”

她摇摇头。

“这你没法确定。”

“我当然可以。”他答道。“在那次爆炸之后他们找到了他的尸体。”

“可他们没能鉴定出那是谁。”她说。

“你知道肯定是他的。”

她用一只手遮住哭泣的脸,另一只手被坐在对面的比尔紧紧握住。

“这是起新案子,”他说。“和之前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没有关系。”

“这并不重要。”

她哭着,缓缓地把文件收好,看向了别处。

“对不起,”她说着,用颤动的手把信封递给他,低头看着脚尖。“你该走了。”她补充说。

震惊、悲痛的比尔伸手接回了文件。他万万没预料到会是这种结果。

比尔静坐了一会,努力着不让自己的眼泪也掉出来。最后,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从桌边站起来,回到了那幢房内。艾普尔仍然坐在客厅里,闭着眼睛,随着耳机里音乐的节拍点着头。

*

比尔走后,瑞丽独自趴在野餐桌上哭了一会。

“我还以为我已经完全恢复了,”她想。

她自己也想振作起来,至少看在比尔的面子上。她满以为自己可以掩饰过去, 至少在厨房里坐着聊着琐事的时候她还没什么大不了的。直到后来他们去后院讨论案子时,她都觉得没事,甚至自我感觉还不错。那案情深深吸引着她,让她觉得她对破案的热忱正在旧情复燃,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战场。 在她想象中,那两起如出一辙的谋杀案就像抽象的益智谜题一样,等着她去解密。这么想也就不那么吓人了。治疗师告诉过她,如果她想要保持精神稳定并继续工作的话,就必须使用这种抽象思维。

但随后不知是怎么了,智力游戏忽然摇身一变,现出了它们的本性——两起用残忍手段使无辜女性遭受极大煎熬后死去的滔天惨案!她不由自主地想:“她们受到的折磨,会有我遭遇的一般痛苦吗?”

惊慌和恐惧的想法淹没了她的脑海。她还有些难堪得无地自容。比尔既是她的搭档也是她的挚友,她亏欠他太多了。过去的这几个星期里,只有他一个人支持着她、去医院照料她。而这时候让他孤立无援,是她最不想做的事情。

从纱门后传来艾普尔的大声嚷嚷。

“妈,我们再不吃早餐就要迟到了。”

她有种朝女儿吼回去的冲动:“早饭自己解决!”

但她没有。她早就和艾普尔吵累了,已经放弃了战斗。

她起身走回了厨房,抽出一张面巾纸擦干鼻涕眼泪后,撑起精神准备做饭。她试着回想治疗师说过的话:“即使是日常家务也可能让你精疲力竭,至少恢复期最初会有这种情况。” 她只能勉强一步一步来。

首先要做的是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鸡蛋,一包熏肉,黄油碟子,和一罐果酱,因为虽然她自己不喜欢,艾普尔很爱吃果酱。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她往平底锅里铺好了六片熏肉,然后扭动了煤气灶的开关。

蓝黄相间的火光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她闭上眼睛,回忆涌上心头。

瑞丽身处一间低矮的地下室,躺在一架临时搭建的笼子里。那把丙烷火炬是她在这里见过的唯一光源,其他时间都完全在黑暗中度过。地下室没有地板,直接连着土地。她头上的地板实在是太低,让她蹲着都十分困难。

那黑暗好像无穷无尽,甚至当他打开一个小门钻进来找她的时候也是。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和咕哝声。他会解开门锁,弹开笼子的门,然后钻进来。

然后他会点燃那火把,火光照耀着他野蛮丑陋的脸。他会讥笑着,放下一盘变质的食物。要是她试图伸手,他就用火烧她。她要是想吃东西,就不得不忍受烧灼……

她睁开双眼。睁着眼睛,那些图像就没那么逼真了,可她还是无法摆脱记忆的纠缠。她继续机械地做着早餐, 身心百感交集。正准备收拾桌面的时候,她的女儿又喊了起来。

“妈,还要再等多久啊?”

她吓了一跳,手中的盘子滑落到地板上,碎了。

“出什么事了?” 艾普尔叫道,出现在她身旁。

“没什么。”瑞丽答道。

她清理了碎片,和艾普尔一起坐下来吃饭,如往常一般沉默地僵持着。瑞丽想打破这个僵局,与艾普尔打开心扉畅谈,和她说,“艾普尔,我是你妈妈,我是爱你的啊。”但她每次的尝试都会使母女关系更加恶化。她的女儿恨她入骨,她却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怎样让她改变。

“你今天都打算做些什么?”她问艾普尔。

“你说呢?”艾普尔反问道。“去上学呗。”

“我是说,放学以后。” 瑞丽用平静、和蔼的口吻说道。 “我是你妈妈,想知道这些,再正常不过了。”

“我们的生活里没有什么是正常的。”

两人又默默地吃起了早餐。

“你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瑞丽说。

“你也这样。”

谈话到此结束。

“她倒是没说错。”瑞丽伤心地想道。事实比艾普尔说的还要严重。瑞丽从来没跟女儿谈起过自己的工作,和处理过的案子;她从未告诉过她自己被囚禁和住院的经历,以及她现在“休假”的原因。艾普尔只知道,那段时间她只能住到爸爸家,而她对爸爸更加讨厌。但尽管瑞丽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她还是觉得艾普尔对于母亲遭受的磨难,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要知道。

瑞丽穿戴好衣帽后,开车送艾普尔去学校,彼此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艾普尔下车时,她冲着她的背影喊道:“我十点来接你。 ”

艾普尔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走了。

瑞丽开到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这已经成为了习惯。公共场所还是让瑞丽很不适应,所以她需要锻炼自己。这家咖啡店很小,尽管现在是早晨高峰期,依旧没有什么顾客,让她很有安全感。

她坐在那里,慢慢享用卡布奇诺的时候,又想起了比尔的恳求。已经过了六个星期了,真该死。想要改善这状况,她自己必须做出改变。可她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她忽然有了个主意。她非常清楚,自己要做的第一步将会是什么。

第四章

丙烷火炬发出的白光从瑞丽眼前闪过。她不得不来回躲闪,以免被火烧伤。那火光亮得太过刺眼,以至于她无法再看清那人的脸。摇曳的火苗似乎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阵阵轨迹。

“别这样!” 她喊道。“不要啊!”

她的嗓音因为尖叫过度变得嘶哑。她想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在浪费着体力。她明白,他会一直折磨她,直到她死去为止。

就在这时,他拿出了一个汽笛,大声在她耳边吹响。

一辆车正不耐烦地按着喇叭。瑞丽猛然被惊醒,回到现实世界中。路口的绿灯正好刚变绿了,后面有一队的车在等着她,她踩下油门。

掌心全是汗的瑞丽强迫自己撇开那段记忆,认清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她原本计划去拜访玛丽·赛尔斯——除瑞丽以外,唯一一个逃出那个残忍虐待狂的魔爪的幸存者。那些黑暗的回忆涌上心头,再次淹没了她。她为自己的失态感到自责。她刚才集中注意力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以为自己状况还很不错。

瑞丽开车进入了乔治城,途中经过一片高档的维多利亚式住宅区,然后在玛丽在电话里给她的地址前停了下来——这是一幢有着气派的飘窗的红砖豪宅。她在车里坐了一会,想着要不要鼓起勇气直接进去。

她还是下了车。她爬上了几节台阶后,很高兴地看见玛丽正在门口迎接她。玛丽穿着考究而郑重,有些苍白地笑了笑。她看上去神情疲惫,面色枯槁。从她眼睛下的黑眼圈和浮肿可以看出来,她刚才哭过。这并没有让瑞丽感到出乎意料,因为她们在前几周视频聊天的时候,向对方毫无保留地倾诉过彼此的经历。

当她们拥抱时,瑞丽顿时发现玛丽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大健壮。她的身材小巧精致,即使是穿着高跟鞋也比瑞丽矮了几分,让瑞丽感到有些惊讶。她和玛丽已经聊了许多,但这是她们第一次当面相见。玛丽的纤细让经历过如此残忍遭遇的她显得更加勇敢。

瑞丽打量着四周,随她走进了餐厅。这个地方一尘不染,布置典雅,通常会像是个事业有成的单身女性温馨的住所。但玛丽把所有的窗帘都紧紧闭上,灯光也调得很低。这里的气氛有些奇怪地压抑。虽然瑞丽不太愿意承认这一点,但这儿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家。

玛丽的餐桌上有着准备好的轻便午餐,等待着她们坐下来享用。她们有些尴尬地坐着,彼此一句话也没说。瑞丽不知为何,冒了一身冷汗。看见玛丽把她的回忆又勾起来了。

“那个……感觉如何?”玛丽试探性地问道。“来到外面的世界?”

“还行吧,”瑞丽说。“其实,相当不错。我只有那么一小会儿不太愉快。”

玛丽点点头,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嗯,你还是做到了嘛,”玛丽说。“这很勇敢。”

“勇敢,”瑞丽想。这可不是她会用来描述自己的词。也许以前有过吧,那还是自己当特探员的时候。她以后还会不会再这样形容自己呢?

“你呢?”瑞丽问。“你经常出门去吗?”

玛丽陷入了沉默。

“你根本不怎么出门,对吧?”瑞丽问道。

玛丽摇了摇头。

瑞丽倾过身,同情地用力抓住她的手腕。

“玛丽,你得去试试,”她鼓励道。“你让自己一直待在这里,这和继续作他的俘虏没什么两样。”

玛丽不禁发出了一声哽咽的呜咽。

“对不起,”瑞丽说。

“没事。你说得没错。”

瑞丽注视着玛丽,两人又无声地吃着饭。她很希望认为玛丽的状态很好,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其实惊人地脆弱。这让她不禁为自己的状态害怕。她看上去也这么糟糕吗?

瑞丽默默地想着让玛丽一个人住到底好不好。要是她有个丈夫或者男友一同居住会不会更好些?她也为自己考虑着同样的问题。然而,她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估计都是否定的。她们谁都没有做好与人长期交往的精神准备。那只不过是个情感上的倚靠罢了。

“我有没有对你表示过感谢?”玛丽过了一会儿问道,打破了沉默。

瑞丽笑了。她清楚知道她的意思是感谢她拯救了她一命。

“很多次了。” 瑞丽说。“你不用谢我,真的。”

玛丽用叉子拨弄着她的食物。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对不起?”

瑞丽很惊讶。“对不起?为什么?”

玛丽说得有些艰难。

“如果你没有去救我,你就不会被抓住了。”

瑞丽轻轻握住了玛丽的手。

“玛丽,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你不能为此感到内疚,因为这不是你的错。你经历的已经够多了。”

玛丽点点头,表示认同。

“就连每天起床都是项挑战,”她承认道。“可能你已经注意到我让房子里的光线保持得多么昏暗了。任何明亮的光都让我想起他那火炬。我甚至不能看电视,或者听音乐。我害怕会有人偷袭我而我会听不到那声音。任何噪音都让我感到恐慌。”

玛丽开始悄声哭泣。

“我再也不会以同样的方式看这个世界了。永远不会。在我们身边处处都是邪恶。我以前根本不知道,有人可以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以后怎么再去信任别人了。”

瑞丽想安慰哭泣的玛丽,告诉她,她说的并不对。可是就连瑞丽自己也不那么肯定。

最后,玛丽抬头看着她说道:

“你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她直截了当地问。

玛丽的直白让瑞丽有些措手不及——其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来这里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你过得怎样。”

“还有什么别的缘由,”玛丽说着,眯起了眼睛,好像能够洞察一切。

也许她是正确的,瑞丽想。瑞丽想起了比尔的拜访,然后意识到自己果然是因为这件新案子而来的。她想从玛丽这里得到什么?建议?许可?鼓励?还是安慰?瑞丽有几分希望玛丽能告诉她,她已经被案子折腾疯了,这样她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忘掉比尔。但她更希望玛丽能鼓励她去办案。

最后,瑞丽叹了口气。

“出了一起新案件,”她说。 “怎么说呢,不是新案子,而是一个一直没有罢休的旧案子。”

玛丽的表情变得严肃,脸色绷紧。

莱利咽了咽口水。

“你是来问我,你是否应该参与办案?”玛丽问。

莱利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但她同时抬起头来,试图从玛丽的眼睛里寻找安慰和鼓励。那一刻,她意识到,这正是她想在这里找到的。但令她失望的是,玛丽垂下了目光,缓缓摇了摇头。瑞丽期待着一个答案,得到的却是无尽地沉默。瑞丽能感觉到某种特殊的恐惧正在吞噬着玛丽的内心。

在寂静中,莱利打量着公寓的四周,然后目光落在了玛丽的座机电话上。她很惊讶地发现,电话线从墙上被人断开了。

“你的电话怎么了?”莱利问。

玛丽好像触电了一样。瑞丽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她的一根敏感神经。

“他一直给我打电话,”玛丽用几乎听不见的耳语说。

“谁?”

“皮特森。”

瑞丽的心脏好像从喉咙里跳了出来。

“皮特森已经死了,”莱利说,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把那个地方烧了。他们发现了他的尸体。”

玛丽摇了摇头。

“那尸体可以是任何人的。但那不是他。”

瑞丽感到一阵恐慌。自己最害怕的往事又被勾起。

“大家都说就是他,”瑞丽说。

“而你也真的相信?”

瑞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现在不是向她吐露自己的担忧的时间。毕竟,玛丽很可能是出现了幻觉。但是瑞丽如何说服她相信,她自己都并不完全确定的事呢?

“他不停地打电话,”玛丽又说了一遍。“他打过来,呼吸几声,然后挂掉。我知道是他。他还活着。他还在监视着我。”

瑞丽感到悚然惊恐。

“估计只是个下流的恶作剧电话吧,”她故作镇定地说。“不过我能让调查局去检验一番。要是你害怕的话,我可以让他们派出一辆监控车。他们能追踪那个号码。”

“不行!”玛丽厉声说道。“不行!”

瑞丽盯着她,感到不解。

“为什么不行呢?”她问。.

“我不想激怒他,”玛丽可怜地低声呜咽道。

瑞丽觉得实在不堪重负,已然处在恐慌症发作的边缘。她突然意识到今天来到这里是个多么糟糕的主意。说到收获,她反而感到更难受了。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压抑的餐厅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我得走了,”瑞丽说。“真是抱歉,我的女儿还在等我。”

玛丽突然用惊人的力量抓住了瑞丽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瑞丽的皮肤。

她回瞪着瑞丽,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如此炽热的火光,把她吓了一跳。那神情深深萦绕着她的灵魂深处。

“接下这案子吧。”玛丽鼓励道。

瑞丽从她的眼睛中可以看出来,她把这桩新案子和皮特森混淆在一起了。

“抓到那王八蛋,”她补充道。“然后替我杀了他。”

第五章

男人小心翼翼地与那个女人保持着短距离,只是偶尔朝她瞟几眼。 他象征性地往购物篮里放了几件商品,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顾客。他对自己显得多么地不起眼感到暗自庆贺。谁也不知道他真正的力量。

不过话说回来,他从来就不是那种引人注目的男人。小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没人注意过自己的存在。现在,他终于可以把他的看似无害性作为一项优势。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站在她旁边几乎不超过两英尺远的地方。全神贯注挑选着洗发水的她,根本没有注意到男人。

但是他,却了解关于她的一切。他知道她的名字叫辛迪;她的丈夫开了一家画廊;她在一家免费诊所上班,而今天是她的休息日。而现在她正在电话里和什么人聊天,听起来像是她的姐姐。她听了对方说了什么后大笑了起来。男人气得满脸通红,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嘲笑他,就像曾经所有的女生对他的嘲笑那样。他的怒气在升温。

辛迪穿着背心,短裤,和看似昂贵的跑鞋。他刚才一直在车里盯着她慢跑,直到她跑完来到了杂货店。他对她休息日的常规程序了如指掌。过一会她将会把买来的东西带回家放到一边,冲个澡,然后开车与丈夫会合,共享午餐。

多亏了经常锻炼,她的身材非常好。可是年龄不超过三十岁的她,大腿周围的皮肤却不再紧绷。很可能是因为她曾经大力减肥过,估计就在前不久。她看上去对减肥成功后的身材无比自豪。

突然,该女子朝最近的收银台走去,让男人措手不及。她比平常提前完成了购物。他冲到她身后与她一同排队,几乎推倒了旁边另一个顾客,令他有些自责。

收银员给那个女人结账的时候,他悄悄地凑过去,站在了极为接近她的地方,距离近到可以让他闻到她的体味。她在剧烈的跑步运动后,现在浑身是汗。这是他期待以后可以经常闻到的气味。但这味道里还混杂了些奇异的气息,一种陌生而神秘的感觉。

痛苦和恐惧的气味。

有那么一刻,他感觉振奋无比,甚至被激动得有些冲昏了头脑。

交完钱以后,她推着购物车走出自动玻璃门,来到了户外的停车场。

他并不急着为自己拿着的商品结账。他不需要跟踪她回家。他早已知道她家在哪里,还走进去过。他甚至抚摸过她的衣服。她今晚下班后,他将会继续去那里守夜。

“过不了多久了,”他想。“快了。”

*

辛迪·麦金农钻进车里以后,呆坐了一阵子,莫名其妙地有些心烦意乱。她想起了刚才在超市里感受到的那种奇怪感觉。那好像是种没有来头的、被人监视的感觉,但并不止如此。她花了一阵子时间用来琢磨那到底是什么。

她终于意识到,那是一种有人要伤害自己的预感。

她一下子打了个寒颤。在过去的几天里,那种预感时不时地会浮现。“肯定是我多虑了。”她自责地想。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摆脱那些残存的不适感。她发动了汽车,强迫着自己去想些其它的事情。想到之前与姐姐贝姬的通话,她不禁微笑起来。今天下午晚些时候,辛迪将会帮她为她的三岁女儿举办一场配有气球和蛋糕的、盛大的生日聚会。

“这将是美好的一天。”她想。

第六章

瑞丽坐在比尔的越野车里。比尔正在准备换挡爬坡,将这辆公派的四驱车驶入山区。瑞丽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汗,不知道为何会出这么多汗,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这六个星期的休假,让她对身体想传达给自己的信息变得不大敏感。再次回到岗位,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车里紧张的气氛让瑞丽感到不适。在这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中,她和比尔基本没有说过几句话。旧日的友情,嬉闹,和他们之间不可思议的默契配合,似乎都不复存在。瑞丽可以肯定,比尔的疏远并不是出于无礼,而是出于担忧。他对瑞丽是否有能力重新上任也有些疑虑。

他们开车前往那名死者被发现的地方——莫斯比国家公园。一路上瑞丽都在欣赏着路边的风景,直到她意识到这样有些不太敬业,她的心思才回到现实中。

“抓到那个王八蛋,然后替我杀了他。”

脑海中玛丽说过的话余音萦绕,激励着她,告诉她,选择很简单。

但是现在任何事都似乎不那么简单了。首先,她很担心艾普尔。把她送到她爸爸家对谁也没好处。但今天是星期六,瑞丽不想等到下周一再来探勘犯罪现场。

车里的安静让她更加焦虑不安,她觉得有必要张嘴说几句话。她在脑子里搜刮着可以谈论的话题,终于开了口:

“那个,你想不想和我聊聊,你跟麦吉之间是怎么回事?”

比尔转过头看着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不知道那是由于她率先打破了沉默,还是因为她的问题太直白。不管为什么,她立马开始后悔了。很多人都告诉过她,她的心直口快有时会让人很不舒服。虽然她只是不想拐弯抹角而已。

比尔呼了一口气。

“她认为我有婚外情。”

瑞丽大吃一惊。

“什么?”

“与我的工作搞婚外情。” 比尔说着,苦笑了几声。“她觉得我为了工作背叛了她。她说我对‘那些案子’热爱的胜过我对她的爱。我一直和她解释,叫她别犯傻。我又不能撒手不干了,这可是我的饭碗啊。”

瑞丽摇了摇头。

“听上去跟莱恩一模一样。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他以前也总是嫉妒得要命。”

她并没有将事情的真相全部告诉比尔。她的前夫并不是嫉妒她的工作,而是嫉妒比尔。她有时也觉得他的怀疑并不毫无道理。虽然今天的气氛有些尴尬,想到能够和比尔一起度过这一天,她不禁感到由衷的愉快。这其中真的完全没有私人原因吗?

“我希望今天之行会有收获,”比尔说。“你知道的,犯罪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我明白,我就是想来亲自看看。对我来说,照片和报告根本不够。

瑞丽开始感到有些头晕缺氧,一半是由于他们现在驶入了山区深处,一半是由于她对重返战场的兴奋。她的手掌还在流汗。

“还有多远?”她问。她看见树林愈加茂密,山路更加崎岖。

“没多远了。”

几分钟后,比尔驶出公路,拐入了一条压着两道深深轮胎印的土路。车子颠簸着走了一阵后,来到了森林深处大概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熄了火,转过头来关切地看着瑞丽。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他问道。

她知道他为什么担心。他害怕这会让她想起之前被囚禁的那段经历。尽管,这是一起完全不同的案子,杀手也不同。

她点点头。

“确定。”她说,却并没有多少底气。

她下了车,跟在比尔身后走上了一条满是灌木的狭窄小道。她听见附近有小溪在潺潺流动。草木越来越茂盛,她不得不用手推开那些低压的树枝才能顺利走动,一些小毛刺也开始往她的裤腿上粘。想到待会要用手一个个把它们捡开,她就有点烦。

最后,他们来到了溪岸边。瑞丽一下子沉浸在了这里的美景中。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枝叶,斑驳在涟漪的水面上,闪烁着千变万化的光斑。想把这个地方和恐怖的杀人现场联系在一起,还真有些困难。

“她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比尔说着,带她来到了一块扁平的巨石前。

瑞丽站在那里,做了几次深呼吸。“没错,来这里的决定是正确的。”她开始这么认为。

“这些照片?”瑞丽问。

她与比尔在巨石旁蹲了下来,开始翻看那装满丽巴·弗莱的案发现场照片的文件夹。另外一个文件夹里装着关于她和比尔六个月前调查过的一起谋杀案的报告和照片。就是那起至今还未水落石出的案子。

那些照片让她对那第一起谋杀案还记忆犹新,就好像把她带回了案发现场——达盖特附近的那个农庄一般。她至今记得艾琳·罗杰斯被摆在树旁的样子,和丽巴差不多。

“和我们原来的案子很相似。”瑞丽指出。“两名女性都三十多岁,家里都有幼儿。这似乎是他的作案特征之一。他专门对母亲下手。我们需要找家长团体确认一下,看看这两名女子或者她们的孩子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我会找人安排的。”比尔说,一边记着笔记。

瑞丽继续翻看着照片和报告,与现场作对比。

“勒死的手法都一样,都用的粉色绸带,”她指出。“用了另一顶假发,但是身体上放的假玫瑰都是一样的。”

瑞丽将两张照片举起来并排比较。

“眼睛也都是被缝开了。” 她说。“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技术员说过罗杰斯的眼睛是死后被缝住的。弗莱的也是这样吗?”

“对。我猜他想让她们死了以后还能看着他吧。”

瑞丽突然感到脊椎一阵发麻。她都快忘了这种感觉了。每次她快要得到答案的时候,她都会有这种感觉。不过这次,她不知道是该觉得欣慰还是更加害怕。

“不,”她说。“他对那些女人死后看不看得见他并不在乎。”

“那他为什么这么做?”

瑞丽没有回答。一股股思绪浮现于她的脑海,但她还没想好该要怎样表达出来。其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她把照片平放在巨石上一一对比,给比尔指出细节。

“它们并不完全一样,”她说。“在达盖特发现的尸体没被这么精心地布置过。他在尸体变得硬邦邦了以后才挪动了它。我猜这次他在尸僵之前就把尸体摆好了,要不他也不可能将她摆放得这么……”

她抑制住想说“漂亮”这个词的冲动。然后,她意识到,这样的词汇是她在受到囚禁和折磨之前,经常用来形容案件的。没错,她已经慢慢地找回感觉了,她先前对破案的深深痴迷也在升温。过不了多久,她可能就无法自拔了。

但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弗莱的眼睛怎么了?”她指着一张照片问道。“那个蓝色看上去不太自然。”

“隐形眼镜。”比尔答。

瑞丽后背的那一阵麻酥感愈加强烈。艾琳·罗杰斯死的时候并没有带隐形眼镜。这一点区别很重要。

“那她皮肤上闪的油光呢?”瑞丽问。

“凡士林。”他说。

又是一个重要的不同点。她感觉到脑子里零散的思绪正在以光速成型。

“法医在假发里面发现什么文章没有?”她问比尔。

“除了那是用几顶廉价假发拼凑起来的以外,目前还没有什么。”

瑞丽更加兴奋了。上一起谋杀案的杀手仅仅用了一顶完整的假发,而不是拼凑而成的。那假发和玫瑰一样,过于普遍而廉价,难以查清底细。瑞丽觉得脑海里有张拼图正在被一块块填补完整,虽然还有几块找不到的地方。

“法医打算怎么处理这假发?”她问。

“和上次那顶一样,检查它的纤维成分,看看能不能查出是在哪家假发店买的。 ”

“他们在浪费时间。”瑞丽说道,被自己语气里的直截了当吓了一跳。

比尔茫然地看着她。

“为什么?”

像往常一样,她对比尔十分不耐烦。每次她的思维比他抢先一步的时候她都会有这种感觉。

“看看他给我们布置的假象。蓝色隐形眼镜让这双眼睛看上去像是假的。眼皮被缝开,让双目大睁着。上身挺直立着,双腿被叉开到奇怪的角度。皮肤上的凡士林让她看上去像是个假人。一顶用好多微型假发拼凑而成的假发,但不是真人用的假发,是玩具娃娃用的。他想将这两个受害者像洋娃娃一样展览给我们看。两个赤裸裸的人皮娃娃。”

“我的天。”比尔说着,一边狂写着笔记。“我们在达盖特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一点?”

答案太显而易见,瑞丽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他那时候手艺还没这么好,”她说。“他那时还在考虑怎么把他的信息传达给我们,他是在边做边学。”

比尔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钦佩地摇着头。

“妈的。我还真有点怀念这样的你。”

尽管他的表扬让她很受用,她却知道这些线索后面隐藏着更大的发现。多年的经验告诉她,不能强迫自己去想,只要放松下来,答案就会不请自来。她蹲在巨石上,等待着那一刻的发生,手中不经意地挑拣着裤腿上的毛刺。

“这些小东西真讨厌。”她想。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脚下的石面上。她刚才捡下来的毛刺,有的攒在一起,有的零碎散落,形成了一小堆。

“比尔,”她问道,嗓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着,“你发现尸体的时候,四周见到过这些小毛刺吗?”“

比尔耸耸肩。“不清楚。”

她的双手又渗满了汗,比以往更加颤抖。她拿起好些照片,翻找了一张尸体正面的。就在那双腿中间,玫瑰周围的一小块,有几处污渍。那正是她刚才发现的毛刺。但谁都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谁都没拍几张清晰的特写。清理现场的人甚至都懒得把它们扫走。

瑞丽闭上了眼睛,让想象天马行空。她顿时有些头重脚轻。这个感觉她太熟悉了,好像是掉进了一个无穷无尽的黑暗深渊。她让自己进入杀人犯的头脑中,想象着他们当时的心理活动。这是个危险又可怕的地方,但她至少现在属于这里。她让自己完全融入到这里。

杀手拖着尸体来到溪边的时候,不慌不忙,仿佛很肯定他不会被抓住。她能感觉到杀手的自信心。他可能还在哼着小曲或吹着口哨。当他在石头上把尸体摆放好的时候,她能感受到他的耐心、手艺和技巧。

她能够透过他的双眼看到这恐怖的画面。她可以体会到他对作品的圆满完成感到十分满意,就像她每次成功破案时候的充实感觉一样。他蹲在这石头上,休息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用来欣赏自己的杰作。

就在这时,他开始从裤腿上慢悠悠地捡毛刺。他都没有等到离开现场远走高飞后再干这些。她甚至能想象出来他说出她刚才一样的话:

“这些小东西真讨厌。”

没错,他连挑拣毛刺的时候都不慌不忙。

瑞丽一声惊叹,猛然睁开了眼睛。她用手指摩擦着毛刺,发现它们粘性很大,而且尖利得足够把人扎流血。

“收集这些毛刺。”她命令道。“我们很有可能得到一些DNA。”

比尔睁大了眼睛,然后立刻翻出了塑封袋和镊子。他在忙着干活的时候,她的大脑也在超速运转着。“还没完呢。”她想。

“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她说。“这不是他第二次谋杀。这是第三次。”

比尔停下来,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比尔问。

瑞丽绷紧全身肌肉,试着停止自己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的手艺变得太好了。他的实习期已过,现在达到专业水平了。然而他才刚刚开始。他对他的作品热爱之极。不对,这可能还不止是他的第三次。”

瑞丽的喉咙一紧,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距离下一次也不远了”

第七章

比尔发现自己被无穷无尽的蓝眼睛淹没了,而没有一只眼睛是真的。他一般不会做关于案件的噩梦,现在也并没有,虽然他现在觉得和做噩梦没什么两样。他身处一家玩偶店,到处都是小小的蓝眼睛,一双双警惕地大睁着。

玩具娃娃们有着红宝石般的樱桃小嘴,大多微笑着,同时也有些渗人。同样渗人的还有那些精心梳理好的人造头发,T僵硬得不行。现在注意到这些细节的比尔,不知道当初他怎么会没有理解凶手的意图——让受害者看起来像个洋娃娃。还是瑞丽让他开了窍。

“她回来了,真是要感谢上帝。”他想。

可比尔还是忍不住为她担心。她在莫斯比公园的出色工作让他很是佩服。可在他们回程的路上,她却显得精疲力尽,士气低落。整个车程她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可能这么多事情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尽管如此,比尔还是希望瑞丽现在能和他在一起。她决定分头行动最能够节省时间,对此他无法反驳。她叫他去探查附近所有的玩偶店,然后她自己重返六个月之前的案发现场。

比尔打量着四周,不知如何是好,想着瑞丽到底希望他到玩偶店里来收获些什么。这家店是他今天参观过的最优雅的一家。坐落在首府环线边上,这家店大概吸引了不少来自弗吉尼亚北方县城的有钱顾客。

他一边走动一边浏览。一个小女孩的娃娃吸引了他的主意。她雪白的肤色和上翘的嘴唇让他想起了那个受害者。虽然它穿着一身满是蕾丝的粉裙子,它的坐姿和那具尸体惊人地相似。

突然,比尔听见身后有人的声音。

“我觉得你找错地方了。”

比尔转过身来,看见一位矮胖的女人正暖暖地朝他微笑着。她身上有种莫名的气质,告诉比尔她就是这里的老板。

“你为什么这么说?”比尔问。

那女人大笑几声。

“因为你没有女儿。我从一里开外就能看出哪些男人家里没有女儿。别问我怎么做到的,可能是种本能吧。”

比尔被她的洞察力惊呆了。

她向比尔伸出了一只手。

“露丝·本克,” 她说。

比尔握了握她的手。

“比尔·杰弗里斯。我猜您是这家店的店主吧。”

她又笑了起来。

“看来你也有某种本能啊。”她说。“幸会幸会。不过你应该有儿子吧,对吗?大概三个,我猜?”

比尔笑了。她的直觉还真是敏感。他觉得她和瑞丽肯定合得来。

“两个,”他答道。“你猜得很接近嘛。”

她笑了起来,问道:“多大了?”

“一个八岁,一个十岁。”

她环顾四周。

“恐怕我这里没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呢。哦对了,那边的货架上有几个挺古怪的玩具士兵。不过现在的男孩都不爱玩这些了吧,不是吗?他们都爱玩电子游戏,还都是特暴力的那种。”

“还真没错。”

她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买玩偶的吧?”她问。

比尔笑着摇了摇头。

“你真厉害。”他答道。

“你估计是个警察?”她问。

比尔无声地笑了,掏出他的证件。

“不完全是。不过猜得八九不离十。”

“我的天!”她有些担忧地说道。“联邦调查局大驾光临我的小店做什么?难道我被列入什么名单上了?”

“从某种程度上讲。”比尔说。“但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是在搜寻这片地区卖古董和洋娃娃收藏品的的商店时,找到你的商店的。”

事实上,比尔也不知道他到底要找什么。瑞丽推荐他去每家店里都逛逛,假设凶手曾经光顾过某一家。她到底想找什么,他不清楚。她是希望凶手会正好来到那里吗?还是觉得某个店员可能见到过那凶手?

他觉得估计没有。就算谁见过他,他们也不会认出那是个杀人犯。就算有男人会来洋娃娃店,大多数买洋娃娃的男人都挺奇怪的。

瑞丽更有可能是想让他通过凶手的眼光看世界。如果是这样,比尔觉得她肯定会失望,因为他的大脑运转的方式与瑞丽不同,他没法像她那样轻而易举地进入罪犯的大脑。

在他看来,她就好像是在海底捞针。他们查出这方圆内有好几家玩偶店。他想,让法医直接查清娃娃制造商的底细不是更简单吗?虽然目前还没有任何结果。

“我本想问问着是个什么样的案子,” 露丝说,“但我最好还是别问。”

“对,”比尔说,“最好还是别问。”

并不是因为那是什么机密。至少在参议员纽布鲁手下的人开了新闻发布会以后不是了。媒体现在都在报导这条新闻。像往常一样,调查局收到了不少提供错误情报的电话,网络上也充斥着各种离奇的理论。整个事情被搞得无比棘手。

但是为什么要告诉这位女人呢?她看上去多善良,她的商店也好像完全无辜无害。比尔不想让痴迷玩偶的连环杀人魔这么严重的事情吓着她。

不过,有一件事他想要知道。

“告诉我,”比尔说。“你们给成年人,我是说没有孩子的成年人,卖的玩偶有多少?”

“哦,我好多生意都是和他们做的。大多是收藏家。”

比尔对此很感兴趣。他从来不知道是这样。

“那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他问。

女人露出了奇怪而悠然的微笑,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因为人会死啊,比尔·杰弗里斯。”

现在比尔真的被吓到了。

“什么?”他说。

“随着我们老去,我们会失去身边的一些人。我们的朋友和家人们会死去。我们会伤心。玩具娃娃能把时间冻结,让我们忘掉悲伤,安慰我们。看看你的四周。我的娃娃们有的都一百多岁了,有的还是崭新的。有些根本分辨不出来年岁。它们是永恒的。”

比尔环视周围,想到好些一百多岁的眼睛正在盯着他,就毛骨悚然。有的娃娃说不定寿命比人还长。他想知道这些娃娃都见证过些什么爱恨情仇。可所有的娃娃都总是面无表情地睁着眼睛。他觉得这没有任何意义。

人们就应该老去,他想。他们就应该随着自然规律长出白发和皱纹。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他认为,如果自己还和年轻时的自己长得一样,那岂不是违背了常理。他见过的那些谋杀现场就像一把岁月的杀猪刀,让他都不想再年轻下去了。

“可是它们……也并没有生命。”比尔最后说。

她的微笑变成了苦笑,好像有些可怜他。

“真的吗,比尔?我的顾客们大多不这么认为。而我,也不太确定。”

随后,店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女人笑了笑,试着化解尴尬。她给比尔拿来一本彩色的小宣传册,里面全是玩具娃娃的图片。

“说的巧,我正好要去华盛顿参加一个展览会。你应该会感兴趣的。也许你会在那里找到你想要的。”

比尔对这个建议感到很感激,向她道了谢,离开了商店。他希望瑞丽能和他一起去。他想起来她今天下午本来是要去采访参议员纽布鲁和他的夫人的。这是个重要的会议。不仅是为了得到纽布鲁手中可能掌握着的有用的信息,更是为了缓和外交关系。纽布鲁的确让调查局面子上很过不去,而瑞丽是他们能派过去说服他的最佳人选。

“但她真的会去吗?”比尔心想。

他的不确定让自己都有些出乎意料。一直到半年前,瑞丽都是他认识的最可靠的人,他非常信任她。可是她最近明显很苦恼,这让他忧心忡忡。

不仅如此,他还很想念她。虽然时不时会被头脑敏锐的她嘲笑,他做工作的时候很需要她。过去的六个星期里,他还意识到,他有些怀念他们的友情。

或许不仅仅是友情?

第八章

瑞丽抿着能量饮料,驾车驶在高速公路上。今天艳阳高照,温度暖和,车窗外面飘来新鲜捆好的干草味道。周围的小牧场里散布着零星的牲畜,山谷两边环绕着丘陵。她很喜欢这里的景色。

但她提醒自己,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来赏景的。她有个艰巨的任务等着她。

瑞丽拐进了一条陈旧的砂石路,一两分钟后,到达了一个十字路口。她转弯进了国家公园,又开了一阵子后,停在了倾斜的路肩上。g

她下车走到一片空旷的平地,来到了位于东北边的一棵高大的橡树旁。

就是这里。艾琳·罗杰斯的尸体就是在这里有些笨手笨脚地被摆在了大树旁,被发现的。她和比尔半年前曾来过这儿。她开始在脑海里重温当时的景象。

最大的不同点是天气。那时候是十二月中旬,刺骨的冷。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回到过去,”她告诉自己。“回去感受一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直到她能想象得出那种刺骨的冷空气穿过气管的感觉。她几乎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形成的厚厚的一团。

那具赤裸的尸体被找到时早已被冻僵,让人不好分辨哪些创口是刀伤,哪些是被冻裂的口子。

瑞丽回想着当时的场景,每个细节都不漏。 那假发。那涂上去的笑容。那被缝开的双眼。那在尸体叉开的两腿中间的人造玫瑰。

她脑海里的图像已经足够生动,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她昨天做过的事:体会杀手的亲身经历。

她又一次闭上了眼睛,放松下来,让自己陷入一片深渊。她容忍着眩晕感,溜进了杀手的内心。很快,她就和他合为一体,通过他的眼睛和他的内心看着周围的世界。

他在夜里开着车,十分的不自信。他焦急地望着路面,担心着车轮下的冰。万一车子失控,掉进沟里怎么办?他可载着一具尸体。这样他肯定会被抓住的。他必须小心翼翼地驾驶。他本以为第二次杀人会比第一次更简单,但他还是紧张的要命。

他把车在那里停了,将那女人的尸体拖了下来。但是它却早已因为尸僵变得硬邦邦。他没想过这一点。这让他感到不知所措,自信心大受打击。更糟糕的是,他根本看不清自己在往哪里开,就是开了车前的大灯也不行。这夜色太过黑暗。他提醒自己注意下次要在白天干这事。

他把尸体放到树旁,试着把它摆成先前设计好的姿势,却并不太顺利。女人的头扭向左边,被尸僵冻结住。他将它使劲扭拽过来,可就是把她的脖子都扭断了,他还是没能将头直立起来。

而他到底该怎么摆弄她的双腿呢?一条腿无可救药地扭曲着。他除了从后备箱里拿出千斤顶来敲碎她的膝盖以外别无选择。然后,他竭尽全力扭动她的双腿,却还是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最后,他例行公事地把丝带系在她脖子上,头顶摆上假发,雪地里放着玫瑰。然后他钻进车里一溜烟走了。他既失望又郁闷,还有些害怕。这么马马虎虎地就办完了,会不会落下什么致命的差错?他像是有强迫症一般,一遍遍地在脑中重播着自己的每一步动作,却仍然放不下心。

他知道下次必须要做得更好。他向自己保证,以后会有提高。

瑞丽睁开了眼睛。她让脑子里杀手的形象慢慢烟消云散。她这次自我感觉不错,不仅没有恐慌症发作,还得到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她可以慢慢地体会出凶手是怎么完善他的手艺的。

可是,她对第一起谋杀的了解微乎其微。她现在更加肯定他在此之前还有过谋杀。这手艺像个实习期的学徒的,而不是个完全生疏的初学者的。

就在瑞丽打算转身回到车里的时候,那棵树里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有一道黄色的光一闪而过,藏在树干里比她的头稍高一些的分裂处。

她走到了大树的另一边,抬头一看。

“他回来过这里!”瑞丽不禁惊呼道,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紧张地向四周看了看,附近并没有什么人。

树干上安然坐立着一个赤裸着身子的,金黄色头发的洋娃娃,与那受害者的坐姿一模一样。

它在上面估计还没待多久,最多三、四天罢了,因为它身上没有风吹雨打的痕迹。那杀手曾经回到这里,为谋杀丽巴·弗莱做准备工作。就像瑞丽来这里的目的一样,他曾为了反省自己的作品以及成绩回到过这里, 来这里分析上次的错误和经验。

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准备马上发给调查局。

瑞丽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娃娃留在这里。

“是为了对之前的马虎粗糙而道歉。”她自言自语道。

不仅如此,他还在用此举向所有人宣布,以后更好的作品会更上一层楼。

第九章

瑞丽驾车前往参议员米奇·纽布鲁的庄园。随着那别墅进入她的视野,她的心里不禁有些惶恐。坐落在一道长长的,绿荫覆盖的小路尽头,那别墅显得高大气派,令人生畏。她一直觉得和有钱有权的人打交道比与其他阶层的人相比,要困难许多。

她把车停在大理石豪宅前精心修剪过的圆形草坪边。这家人的确很富裕。

她下了车,走向那扇巨大的前门。按响门铃后,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穿戴整洁的男人迎接了她。

“我叫罗伯特,”他说。“参议员之子。你就是特探员瑞丽吧。进来吧,我的父母等待着你。”

罗伯特·纽布鲁带领瑞丽进了别墅,里面的奢华立刻让瑞丽想起自己有多痛恨铺张的装潢。纽布鲁的别墅尤其浩大,光是走到纽布鲁夫妇等待的地方就花了不少时间。 瑞丽几乎可以肯定,让客人头一次来就走这么长的距离是他们的一种恐吓战术,告诉他们这别墅的主人权利大到谁都惹不起。瑞丽还觉得他们家随处可见的殖民时期风格的家装十分俗气难看。

更重要的是,她想起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感到灰头丧气。对她来说,没有比跟受害者家属谈话更讨厌的工作了,甚至比与谋杀现场或者处理尸体还糟糕。她觉得工作的时候太容易被人们的悲伤、愤怒和困惑干扰了。这么多激烈的情绪经常会分散她的注意力。

他们一边走,罗伯特·纽布鲁一边与瑞丽聊着天。“父亲这几天一直在里士满待着。自从……”

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了壳。瑞丽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他失去亲人的悲伤。

“自从我们得到丽巴的消息之后,”他继续道。“一切都糟透了。母亲会经常一惊一乍的。试着别太让她难过。”

“我很抱歉。”瑞丽说。

罗伯特没有理会,径直带领她来到了宽敞的客厅。参议员米奇·纽布鲁和他的妻子正坐在一张超大号的沙发上,彼此双手紧握。

“特探员佩吉,”罗伯特说道,给她作介绍。“特探员佩吉,请允许我介绍我的父母,我们州的参议员和他的妻子,安娜贝斯。”

罗伯特请丽巴入座后自己也坐下了。

“首先,”瑞丽轻轻地说,“我对你们的遭遇深表同情。”

安娜贝斯·纽布鲁无声点点头,作为应答。而参议员只是在那里呆坐着,目视前方。

在接下来的短暂沉默中,瑞丽快速分析了一下每个人的面部特征。她在电视里见过纽布鲁很多次,每次都带着政客特有的奉承的微笑。而他现在一丝笑容也没有。至于纽布鲁夫人,瑞丽并没有见过几次。她看上去有着政客夫人多有的温顺。

两个人大概都六十出头。瑞丽观察到他们都曾使用过痛苦繁复的手段来保持面容的年轻:发囊植入,染发剂,拉皮手术,还有化妆品。瑞丽个人认为,这么多的努力反倒让他们看上去有些假。

“就像玩具娃娃似的,”瑞丽心想。

“我有几个关于你们女儿的问题想要请教你们,”瑞丽说着,拿出了她的笔记本。“你们最近跟丽巴还有时常来往吗?”

“嗯,是的,”纽布鲁太太说。“我们一家人都很亲近。”

瑞丽从她的声调里发觉了一丝的不自然。这句话听上去好像是她经常说过的样,太过例行公事。瑞丽几乎可以肯定,纽布鲁一家的家庭关系并不是那么理想。

“丽巴最近有没有说起过关于任何被人威胁的经历?”瑞丽问。

“没有,”纽布鲁太太说。“一点也没有。”

瑞丽察觉到参议员先生到目前一句话都还没有说。她想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沉默。她需要从他口中套些话,可是从哪里下手?

而这时纽布鲁开了口。

“她刚刚经历过了一桩失败的婚姻。她和保罗为了两个孩子的抚养权问题闹得很僵。”

“呵,我一直就不喜欢他,”纽布鲁太太说道。“他的脾气太坏了。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她的话没了尾音。

瑞丽摇了摇头。

“她的前夫作案嫌疑不大,”瑞丽说。

“怎么可能会不大呢?”纽布鲁太太问道。

瑞丽在心里掂量了掂量到底该不该告诉他们真相。

“你们可能以前读到过,那杀手还在别处作过案。”她说。“在达盖特附近曾经出现过类似的受害者。”

纽布鲁太太更加激动了。

“那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在与一个连环杀手打交道,”瑞丽说。“起因完全不是个人纠纷。您的女儿可能根本不认识凶手。这很有可能与私事完全无关。”

纽布鲁太太现在已经开始啜泣。瑞丽顿时有些后悔她的措辞。

“不是私事?”纽布鲁太太几乎嚷了起来。“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是私事呢?”

参议员纽布鲁对儿子说了几句话。

“罗伯特,把你的母亲带到什么地方让她冷静一下吧。我需要和特探员佩吉单独谈谈。”

罗伯特·纽布鲁顺从地带走了他的母亲。参议员纽布鲁一时什么都没有说,牢牢盯着瑞丽的眼睛。她肯定那监视的目光是他专门用来吓唬人的。可瑞丽不吃这一套。她不堪示弱地盯了回去。

最后,参议员把手伸进了夹克口袋,拿出了一只信封。他走到了她的椅子旁边,递给了她。

“给,”他说。然后他又走回去,坐在了沙发上。

“这是什么?”瑞丽问。

参议员又将眼神转向她。

“你所想知道的一切。”他说。

瑞丽有些不知所云。

“我能打开吗?”她问。

“请随意。”

瑞丽打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写满了两排名字的纸。有些她认得。其中有三、四个是当地电视台小有名气的记者。还有几个是维吉尼亚州显赫的政界人物。瑞丽比刚才更加茫然了。

“这都是什么人?”她问道。

“我的敌人,”参议员纽布鲁说道,声调毫无起伏。“名单可能不是太详细。不过重要的名字都在里面了。一定是其中某个人干的。”

瑞丽现在被彻底搞糊涂了。她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

“我并不是说,这名单里的哪个人是面对面杀掉我女儿的直接凶手。”他说。“但他们绝对是花钱请人做的。”

瑞丽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说道:

“参议员先生,恕我直言。我相信我刚才说过,您女儿的谋杀案很有可能并不是私人原因引起的。我们之前早已发现一起几乎雷同的谋杀案。”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女儿被当做目标,完全是因为巧合?”参议员问道。

“没错,估计是这样,”瑞丽想

但她有自知之明,没有立刻说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样回答,他就又说道,“佩吉探员,我的个人经历曾经给过我残酷的教训,让我不再相信巧合。我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我女儿的死绝对是政治阴谋。在政界,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个人原因引起的。所以别想告诉我,这件事与个人纠纷毫无关系。抓住负责人并依法处理,是你的职责,也是调查局的职责。”

瑞丽做了次长长的深呼吸。她仔细地分析着这个男人的每一个面部特征。她现在看出来的是,参议员纽布鲁完全就是个十足的自恋狂。

“虽然说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她心想。

瑞丽还想通了另外一点。参议员觉得他生命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因该是围绕着他的,就连他女儿的谋杀都是。丽巴估计是惹到了什么讨厌他的人物,对此他深信不疑。

“先生,”瑞丽开了口,“恕我直言,我并不认为……”

“我不管你怎么认为,”纽布鲁说。“你该需要的信息都在你眼前摆着呢。”

他们彼此对视了片刻。

“佩吉探员,”参议员最后说道,“我有种感觉,我们的脑波频率似乎完全不同。真是遗憾呢。你可能不知道吧,我在调查局高层有几个好朋友,有几个还欠着我人情。我现在就去联系他们。我需要真正有能力的人来办案。”

瑞丽瞪目结舌地呆坐着,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个男人的妄想症怎么会如此严重?

参议员站了起来。

“我会请人送您出门的,佩吉探员,”他说。“很抱歉我们的看法不一致。”

参议员纽布鲁走出了客厅,留下瑞丽一个人坐在那儿,目瞪口呆。好吧,这个男人的确是个自恋狂。但她觉得情况并不仅仅如此。

参议员在刻意隐藏着什么。

而不管代价是什么,瑞丽都要找到这其中的真相。

第十章

最先吸引瑞丽的注意的是个玩具娃娃,神似她那天在达盖特那棵大树旁边发现的那个,就连姿势都一模一样。此时看见它坐在联邦调查局的司法实验室里,四围环绕着各种高级的仪器,她一时间吓了一跳。在瑞丽看来,它的存在显得太突兀,就像是在给过去的非数字化时代设立一个变态的小神龛似的。

而现在那玩偶只是又一个被塑料袋保护的证据罢了。她知道自从她在现场发现了这个玩偶以后,就立刻有一支队伍被派去将它收回处理。尽管如此, 它的出现还是显得如此扎眼。

特探员梅里迪斯走过来与她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佩吉探员,”他热情地说。“欢迎回来。”

“能回到这里我很感激,先生。”瑞丽说。

她走到桌边与比尔和实验室技术员弗洛雷斯坐在一起。 见到梅里迪斯让瑞丽心里的疑虑和不安减轻了不少。她十分欣赏他严肃、直截了当的办事风格,而他对瑞丽也从来是尊敬有加。

“参议员那边怎么样?”梅里迪斯问道。

“不太乐观,先生,”她答道。

瑞丽从她的上司脸上发觉了一丝厌恶。

“你觉得他会给我们找麻烦吗?”

“我几乎可以肯定。对不起,先生。”

梅里迪斯同情地点了点头。

“我相信不是你的错。”他说。

瑞丽猜测他大概对参议员那边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参议员纽布鲁的品行和典型的、有自恋癖的政治家没什么两样。梅里迪斯估计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弗洛雷斯快速地敲击着键盘。立刻,房间周围的大屏幕上就映满了恐怖的现场图像,官方记录,以及新闻报告。

“我们做了些调查,你说得很正确,佩吉探员,”弗洛雷斯说道。“同样的凶手的确在此之前还杀过人,比达盖特那起还要早得多。”

瑞丽听见比尔满意地咕哝了一声,让瑞丽觉得有种复仇的快感。她原来的自信心又回来了。

但她很快又气馁了。又有一个女人曾经惨死。那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她其实反倒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

“为什么我就从来不能因为猜测正确而庆祝呢?”她想。

一幅巨大的维吉尼亚州地图出现在主屏幕上,然后地图的范围被缩小到北部地区。弗洛雷斯在图上标出了接近马里兰州边界的一点。

“第一位受害者的名字叫玛格瑞特·杰拉提,三十六岁,”弗洛雷斯说。“她的尸体是在一家大约距离贝尔丁十三英里的农场上被找到的。她在距今两年前的六月二十五号遇害。那时联邦调查局还没有介入。当地警察让案子就这么沉了下去。”

瑞丽瞄了弗洛雷斯放在另一张大屏幕上的现场照片。凶手显然完全没打算将尸体摆好姿势。他急匆匆地把它扔下来以后就离开了。

“两年前,”她一边说一边想着,加工着所有的信息。她一方面对他干这行当已经如此之久感到很惊讶。而另一方面,她了解这些变态的杀手可以在暗处活跃多年。他们的耐心无人可比。

她观察着照片。“看来他那时还没有形成他的风格,”她注意到。

“没错,”弗洛雷斯说道。这里有顶假发,头发也被剪短了,但他没有留下玫瑰。不过,她也是被粉色丝带勒死的。

“他是在匆忙中完成这些程序的,”瑞丽说。“他太紧张了。这是他的第一次,没有什么自信心。他在处理艾琳·罗杰斯的时候有了些进步,但他直到丽巴·弗莱谋杀案的时候才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

她想起了她之前要问的问题。

“您有没有发现受害人之间的联系?或者两位母亲孩子之间的联系?”

“什么也没有,”弗洛雷斯说。“家长团体之间的调查也毫无结果。她们似乎谁也不认识谁。”

这让瑞丽有些灰心,但也并不在她的意料之外。

“那第一个女人呢?”瑞丽问。“她大概也是名母亲吧。”

“没,”弗洛雷斯快速说道,好像正等着她提那个问题似的。“她已婚,却没有孩子。”

瑞丽呆若木鸡。她本来完全敢肯定,那杀手是专门找母亲下手的。她怎么会连这一点都搞错了?

她似乎可以感觉到,她刚刚回升的自信心又开始泄气。

就当瑞丽踌躇的时候,比尔问道:“我们距离确定嫌疑人还有多远?您从莫斯比公园里的毛刺里发现了什么没有?”

“没什么运气,”弗洛雷斯说道。“我们找到的是皮革的痕迹,而不是血。凶手戴了手套。他似乎相当讲究。就连第一期谋杀案的现场都没有任何指纹或DNA的痕迹。”

瑞丽叹了口气。她曾对能找到别人忽略的线索抱有那么大的希望。而她现在觉得自己都能被踢出局了。他们回到了电子画板前。

“对细节无比苛刻,”她评价道。

“尽管如此,我觉得我们也有些接近锁定嫌犯了,”弗洛雷斯补充道。

他用电子笔指出了地点,并划线将它们连接起来。

“现在我们对他之前的谋杀案有所了解,可以由此得到他更详细的作案领域以及规律。”弗洛雷斯说道。“首先是第一起,玛格瑞特·杰拉提,位于北部的贝尔丁;第二起,艾琳·罗杰斯,在西边的莫斯比公园;还有第三起,丽巴·弗莱,在偏南部的达盖特。”

瑞丽注意到,这三个地点形成了一个三角区。

“我们眼前看到的,是一片大概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地区,”弗洛雷斯说。“但是实际情况没有听上去的这么糟糕。这片地区很大部分都是农田,鲜有几座小镇。北边有些类似参议员家那样的房产。但大多数都是空地。”

瑞丽在弗洛雷斯的脸上看见了职业化的满足感。他明显非常喜欢自己的工作。 “我接下来要做的是,收集该地区所有已登记过的性侵犯者的信息,”弗洛雷斯说道。他打出了一行指令,随后三角区里就填满了大概二十多个的红色标记。

“首先排除同性恋罪犯,”他说。“可以确定我们的凶手不属于这一列。”

弗洛雷斯又打出一行指令,然后大概半数的红点消失了。

“然后咱们来把范围缩小到案情级别严重的,也就是因为强奸或者谋杀或者两者皆有而进过监狱的。”

“不,”瑞丽打断了他。“不能这么找。”

三个男人都惊讶地看着她。

“我们要找的不是暴力的罪犯,”她说。弗洛雷斯咕哝了一声。

“不暴力才怪!”他抗议道。

房间里一片沉默。瑞丽觉得脑袋里有什么思路正在初步成型,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出来。她盯着那玩具娃娃。那玩偶依然丑陋地坐在桌子上,看上去比以前更加不和谐了。

“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她想。

然后,她开始缓缓地陈述她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不是明显的暴力。玛格瑞特·杰拉提没有遭遇强奸。而我们早就知道罗杰斯和弗莱也没有过。”

“可她们都是在经历过折磨后被杀害的,”弗洛雷斯发着牢骚。

房间里顿时有些紧张。布伦特·梅里迪斯一脸忧郁,比尔只是紧紧盯着大屏幕。

瑞丽指向了一张玛格瑞特·杰拉提被残忍截肢的尸体照片。

“他的第一起谋杀是他最暴力的一起,”她说道。“这些伤口又深又不规则,比接下来的两起严重许多。我敢保证你们的技师们早已确认那些伤口是在短时间内形成的,一个接一个。”

弗洛雷斯有些赞同地点了点头。

“没错。”

梅里迪斯好奇地看着瑞丽。

“这又能告诉我们什么呢?”梅里迪斯问。

瑞丽深吸了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即将再次陷入凶手的头脑中。.

“有一件事我敢肯定,”她说。“他从来没和任何人发生过性行为。他说不定从来都没和女孩约过会。这个人其貌不扬,毫无吸引力。女性总是拒绝他。”

瑞丽顿了顿,整理着思路。

“有一天他终于忍无可忍了,”她说。“他绑架了玛格瑞特·杰拉提,把她捆起来,脱光了衣服,准备对她实施强奸。”

弗洛雷斯恍然大悟,一声惊呼。

“但他不行!”弗洛雷斯说。

“没错,他在性方面完全无能,”瑞丽说。“而当他没有能力强奸她,他彻底被激怒了。他开始用刀捅她。而这是他能获得的与性爱时的插入动作最接近的结果。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施暴。我猜他都没有想让她多活一阵子。”

弗洛雷斯指向了官方报告其中的一段话。

“你猜的没错,”他说。“杰拉提的尸体仅在她消失几天后就被发现了。”

瑞丽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十分恐惧。

“而他很享受这一切,”她说。“他很享受杰拉提脸上的痛苦和惧怕。他对所有的切割和刺伤都很享受。所以从那以后,他就形成了习惯。他学会了慢慢来,享受每一刻的折磨。而丽巴·弗莱所受到的折磨长达一周之久。”

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沉默覆盖了整个房间。

“那玩具娃娃和他有什么关联呢?”梅里迪斯问。“你怎么如此肯定,他是在制造一个洋娃娃呢?”

“那尸体的确与玩具娃娃很相像,”比尔说道。“至少最近那两次。瑞丽在这点上说的没错。”

“玩具娃娃确实有关联,”瑞丽轻声说。“但我不确定为什么。可能其中有什么报复的元素吧。”

最后,弗洛雷斯问:“那你觉得我们在找的人会是个注册过的性侵犯吗?”

“有可能,”瑞丽说。“但不是个强奸犯,也不是暴力性侵者。他更有可能是个完全无害的人物,看上去没什么威胁性。没准是个偷窥癖,或者暴露狂,或者是喜爱在公共场合手淫的家伙。”

弗洛雷斯快速地打着字。

“好吧,”他说。“我会排除暴力性侵者的。”

地图上的红点缩小到了零星几个。

“剩下的都是些什么人?”瑞丽问弗洛雷斯。

弗洛雷斯翻看了几项报告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觉得我找到他了,”弗洛雷斯说。“我好想找到你说的人了。他的名字叫罗斯·布莱克维尔。快看这里:他是因为在玩具店里给娃娃摆淫秽造型被抓住的。就是说,它们被他改成了五花八门的离奇性交姿势。店老板报警了。布莱克维尔被判了缓刑,但官方从此一直在注意着他。”

梅里迪斯若有所思地摸着他的下巴。“很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说。

“那我和探员佩吉需不需要立即去找他呢?”比尔问道。

“我们手头没有足够的证据,没法逮捕他,”梅里迪斯说。“连从上头拿到搜查许可证都没办法。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惊动他。如果他真的是凶手,而且他有我们估摸的那么聪明,他很容易从我们手指缝里溜走。明天去他那里稍作拜访。看看他关于自己有什么好说的。务必小心与他打交道。”

第十一章

瑞丽回到位于弗莱德里克堡的家时,天已经很黑了。而且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晚还会恶化。她把车停在郊区的大房子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她曾经与莱恩和他们的女儿分享的房子。这里存留了不少记忆。有不少愉快的记忆,但也有不少不那么愉快的,还有些糟糕透顶的。

她正打算下车进家门,房子的前门就打开了。艾普尔跑了出来,门口明亮的灯映着莱恩站立的侧影。艾普尔走时他象征性地挥了挥手,然后就回屋关上了房门。

瑞丽隐约觉得他关门的时候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但估计是错觉吧。那扇门在很久以前就不再为她打开了,那门后的生活也离她远去。不过说真的,她从来就不属于那种平淡、安全、井井有条的生活。她的心属于那充满危险、混乱、和不可预知性的犯罪现场。

艾普尔打开了车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的座位上。

“你迟到了,”艾普尔厉声说。

“对不起,”瑞丽说。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告诉艾普尔,她是多么的抱歉。不光是因为今晚,不光是为了她父亲,而是为她的整个人生抱歉。瑞丽多么想做个更好的母亲,在家里陪着艾普尔。可她的工作不允许她这样做。

瑞丽驶向路上。

“正常的家长不会每天没日没夜的上班,”艾普尔说。

瑞丽叹了口气。

“我以前说过的……”她开口说道。

“我知道,”艾普尔打断了她。“罪犯可不会放假。妈,这一点也不好笑。”

瑞丽沉默地开了一段时间,想和艾普尔说些什么,却感觉筋疲力尽,白天的工作让她不堪重负。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和你爸爸相处得怎么样?”她最后说道。

“不怎么样。”艾普尔答。

这个回答不出预料。艾普尔这些日子似乎比讨厌妈妈更要讨厌爸爸了。

又是一段许久的沉默。

随后,用稍微温和一点的口气,艾普尔补充道:“至少加布瑞拉还在那。偶尔能看见一张友好的面孔感觉还不错。”

瑞丽也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瑞丽也很喜欢加布瑞拉,那个为他们家工作了好几年的危地马拉裔保姆。加布瑞拉一直责任感很强,很踏实,而这正是莱恩缺少的。至少加布瑞拉还没有从他们的生活中走开,这样她至少能在艾普尔住在爸爸家的时候稍微照看着她。

回家路上,瑞丽一直有种强烈的、想要和女儿沟通的欲望。但她要说什么才能打破这僵局呢?她也不是不明白艾普尔的感受,尤其是今晚的感受。这可怜的孩子,一定是觉得自己好像没人要似的,在爸妈两头被扔来扔去。对一个早就什么都看不惯的十四岁叛逆期少女来说,这肯定很难以承受。艾普尔好不容易才同意放学后每天去爸爸家等妈妈来接她的计划。可是新计划的第一天,瑞丽就迟到了这么久。

瑞丽开着车,感觉都快哭出来了。她还是想不出要说什么。她实在是太疲惫了。她好像永远都这么疲惫。

她们回家后,艾普尔一句话也没说就溜进了自己的房间,并重重地关上了门。瑞丽在走廊里站了一会,然后敲了敲艾普尔的门。

“出来吧,宝贝儿,”她说。“咱们好好谈谈。咱们坐在餐厅里,喝杯薄荷茶。或者到后院里去。外面夜色很好,不去欣赏太可惜了。”

只听见艾普尔的声音答道:“你一个人去吧,妈。我忙着呢。”

瑞丽疲倦地倚靠在门框上。

“你总是说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瑞丽说。

“都过半夜了,妈,太晚了。”

瑞丽感觉心子里一紧,泪水涌了上来。但她坚强地不让眼泪掉出来。

“我尽力了,艾普尔,”她说。“我也在努力啊,不管什么方面都在努力。”

房间里鸦雀无声。

“我明白,”艾普尔最后隔着房门说道。

然后就没有了回音。瑞丽想知道此时女儿脸上是什么表情。她似乎从那三个字里听出了一丝同情。不对,应该不是吧。有可能是愤怒?瑞丽却也觉得不像。可能仅仅是疏离吧。

瑞丽进了浴室,冲了好长时间的热水澡。蒸气和温热的水珠按摩着她经历了漫长的一天过后、疲惫而酸痛的身体。她擦干头发走出来的时候,体力的确恢复了一些。但她的心里,还是感到空虚而忧愁。

但她知道,现在去睡觉,肯定是睡不着的。

她换上了拖鞋和浴袍,来到厨房里。她打开壁橱,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瓶未开封的波旁威士忌。她想着要不要给自己倒两杯威士忌。

“不是什么好主意,”她坚决地抑制住了自己。

以她现在的心情,她可能一喝就停不下来了。这六个星期以来经历了这么多困难,她都没有让酒精征服她。现在可不是随心所欲的时间。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薄荷热茶作为替代。

然后,瑞丽在客厅里坐下来,开始翻看装满了关于三起谋杀的照片和信息的文件夹。

她对六个月前、在达盖特附近遇害的死者早有了解。这是他们现在所知的第二起谋杀案。艾琳·罗杰斯已婚而且有两个孩子,与丈夫合伙开饭馆为生。瑞丽也曾经去过丽巴·弗莱——第二起谋杀案的受害者的遇害现场。她还亲自去拜访过弗莱的家人,包括那个自尊心膨胀的参议员。

但贝尔丁两年前的这起案子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越往后读案子的报告,玛格瑞特·杰拉提的形象就越真实。她不仅仅是讣告上的一个名字,她曾经生活过,呼吸过。她在贝尔丁当过会计师,最近才从纽约州北部搬到维吉尼亚。她幸存的家人除了丈夫意外,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位丧夫的母亲。亲朋好友都觉得她人很好,虽然喜欢独处,甚至有些孤傲。

一边品着茶,瑞丽一边想:玛格瑞特·杰拉提如果还活着,现在会过得怎么样?她才三十六岁,人生还有无限可能——子女会长大成人,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期待着她。

想到另一件事,瑞丽打了个寒颤。那仅仅是在六个星期以前,她生命的归宿几乎成了文件夹里的一纸讣告。她的整个存在都面临着化为恐怖的照片和官文、烟消云散的危险。

她闭上了眼睛,试图赶走正要汹涌而来的回忆。可不管她如何抵挡,终究无济于事。

她爬过黑黝黝的房子,听到了地板下有抓挠的声音,还伴有一声呼救。在墙上摸索一番之后,她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方形暗门,正好通向地板下的矮地下室。她将手电筒照向下方。

灯光下,是一张惊恐万分的面孔。

“我是来救援的,”瑞丽说。

“你来了!”那可怜的俘虏喊道。“啊,感谢上帝你终于来了!”

瑞丽赶到那泥土地上的小笼子旁边。她研究了一下门锁,然后掏出了她的折刀开始撬锁,直到那锁强行打开为止。那女人随即从笼子里爬了出来。

瑞丽和那女人向着出口爬去。可那女人才刚刚爬出去,瑞丽就被一个充满威胁的男性身影挡住了。

她无处可去,但那个女人还有机会。

“快逃啊!”瑞丽尖叫道。“快逃!”

瑞丽强迫自己回到现实。她真的只能一辈子时时刻刻活在阴影下了吗?当然,这些百日噩梦与手下这起关于谋杀和折磨的案子脱不了干系。

尽管如此,她也知道有个人会一直帮助支持她。

她拿出手机,给玛丽发了条短信。

“那个,你睡了没?”

几秒种后,就收到了回复。

“没呢。你感觉怎么样了?”

瑞丽回复道:“浑身发抖。你呢?”

“吓得睡不着觉。”

瑞丽想发给她一些能安慰两人的话。不知为什么,光是短信好像作用不大。

“你想谈谈吗?”她在手机上打着字。“我的意思是,在电话里谈谈?”

这次玛丽用了几分钟才回复过来。

“算了吧,我不太想。”

瑞丽一时有些惊愕。随后,她意识到,对玛丽来说,她的声音可能带来的不完全是慰藉。有时候还可能会让她想起过去的遭遇。

瑞丽想起了她们上一次谈话时,玛丽说过的话。“抓到那个王八蛋,替我杀了他。”她推敲着玛丽的话,想起了自己手里可能还有玛丽愿意听到的新消息。

“我回去上班了,”瑞丽回复。

玛丽一连串打出了好几行字。

“太好了!真高兴!我明白这对你来说有多不容易。我为你自豪。你很勇敢。”

瑞丽叹了口气。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勇敢。至少现在没觉得。

玛丽继续发来信息。

“谢谢你。现在知道有你在着手破案,我心里感觉好多了。可能我现在睡得着了。晚安。”

瑞丽回了信:“加油。”

然后她就放下了手机。她自己感觉也好些了。毕竟,就这么回到工作岗位,她还是有所贡献的。虽然进度很慢,但她感觉伤口正在愈合。

瑞丽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直径爬上了床。白天的精疲力尽让她很快就睡着了。

瑞丽那时才六岁,和妈妈在一家糖果店里。想到妈妈要给自己买好多糖果,她就非常开心。

可是一个男人朝她们走了过来。 那是个又高又凶的男人。他的脸上套着什么东西。那是只尼龙丝袜,就和妈妈穿在腿上的差不多。他掏出了一把枪。他向妈妈吼着,索要着她的手提包。可妈妈被吓坏了,动都动不了。她没法将包递给他。

所以那男人朝着她的胸口扣动了扳机。

她摊在地板上,鲜血汩汩。男人抢走了手提包,逃走了。

瑞丽尖叫了一声又一声。

然后她听见了妈妈的说话声。

“你帮不上什么忙的,宝贝。我要走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瑞丽仍然站在糖果店里,可她现在一下子长大了。妈妈就在她眼前,站在她自己的尸体上方。

“我一定要把你救回来!”瑞丽哭喊道。

妈妈向瑞丽露出悲伤的苦笑。

“不行的,”妈妈说。“死人是不能复活的。”

瑞丽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一声拍击的噪音猛地将她从梦中惊醒。她紧张地环顾着四周。屋里现在已然寂静无声。

但她很确定,刚才听到了什么。好像是前门传出来的声音。

瑞丽本能地打了个激灵。她从衣柜里拿出手电筒和手枪,小心翼翼地朝前门走去。

她透过猫眼窥视着门外,但什么异常也没发现。夜色如水。

瑞丽振作起来,一下子将门大敞开,映着外面路灯的光。外面空无一人。什么都没有。

而当她把手电筒移到门廊时,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有几块碎石散落在那里。刚才的噪音是有人扔石头发出的吗?

瑞丽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者,试着回想昨晚回家的时候,这些石头在不在那里。可她现在迷迷糊糊的,实在想不起来。

瑞丽在那里站了一会,可外面却没有一丝人影。

她把大门关上锁好,顺着短短的走廊走向位于尽头的卧室。而当她就快要走到头的时候,却惊骇地发现,艾普尔的房门虚掩着。

瑞丽一把拉开房门,看向屋内。

惊恐无比的她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艾普尔不见了。

第十二章

“艾普尔!”瑞丽尖叫道。“艾普尔!”

她跑到卫生间里找,可她的女儿并不在那。

她绝望地在整栋房子里跑来跑去,打开一扇又一扇的门,在每个房间里、每个衣柜里都找遍了,却一无所获。

“艾普尔!”她又一次尖叫道。

她辨认出了嘴里胆汁的苦味。那是恐惧的味道。

最终,在厨房里,她发现了从打开的窗户外,飘进来的怪味。这味道她在许久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再熟悉不过了。她不再感到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伤心和烦恼。

“我的老天,”瑞丽自言自语道,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猛然打开后院门。在黎明的微光下,她能看见,她女儿还穿着睡裤,坐在旧野餐桌上。艾普尔看上去由于内疚而有些不好意思。

“你想干嘛,妈妈?”艾普尔问。

瑞丽大步流星穿过后院,伸出她的手。

“把它给我,”瑞丽说。

艾普尔别扭地试图做出天真无辜的表情。

“给你什么?”她问。

瑞丽声音里的伤心多于愤怒。“你刚才在吸的大麻,”她说道。“还有,能不能请你不要瞒着我?”

“你疯了吧,”艾普尔说,尽她最大的努力,让语气义愤填膺。“我什么也没吸。你总是把我的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想,你知道吗,妈?”

瑞丽注意到,女儿在长椅上的坐姿是前倾的。

“移开你的脚,”瑞丽说。

“什么?”艾普尔说道,家装不明白。

瑞丽指着她那只可疑的脚。

“移开你的脚。”

艾普尔大声抱怨着,还是服从了。果然,躺在她拖鞋下的,是一支刚被踩扁的大麻烟。它还冒着一丝热气,气味比以往更加强烈了。

瑞丽弯下腰,将它拾起来。

“现在,把剩下的都给我。”

艾普尔耸耸肩。“剩下的什么?”

瑞丽实在不能保持语气平和了。“艾普尔,我是认真的。请你不要瞒着我。”

艾普尔翻了个白眼,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还没点过的烟。

“我的天,给你,行了吧!”她说着,递给了她的母亲。“别装大义了,你自己肯定一有机会就去吸的。”

瑞丽把两支烟都装进了浴袍口袋。

“你还有什么别的吗?”她质问道。

“没了,就这些,”艾普尔不堪示弱。“你不相信我吗?来吧,搜我身啊。上我房间里去搜。随便你搜。我就只有这些。”

瑞丽浑身都在哆嗦。她努力试着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你是在哪儿得到这些的?”她问。

艾普尔耸耸肩。“辛迪给我的。”

“辛迪是谁?”

艾普尔讥笑一声。“哎呀,这你怎么会知道呢?反正你对我的生活也毫不关心,对不对?你又不在乎!我吸不吸毒对你又有什么影响呢?”

瑞丽感觉心脏被捅了一刀似的。艾普尔击中了要害,刺得她生疼。她再也忍不住泪水了。

“艾普尔,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她哭喊道。

艾普尔看上去有些惊讶,但一点忏悔的意思都没有。“我不恨你,妈妈。”

“那你为什么要惩罚我?我是造了什么孽才值得这些啊?”

艾普尔呆呆地凝视着远方。“也许你应该花更多的时间想想这个问题,妈妈。”

艾普尔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回了屋里。

瑞丽在厨房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着,机械地拿出早餐需要的原材料。她一边从冰箱里拿鸡蛋和熏肉,一边想着要立即给艾普尔关紧闭。但她该怎么做呢?

瑞丽没上班的时候,还能看着艾普尔。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瑞丽回到工作岗位后,日常作息会变得不可预料。显然,变得不可预料的还有她的女儿。

瑞丽在锅里煎着熏肉,反复考虑着她的选择。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由于艾普尔即将和她的父亲度过很长一段时间,瑞丽最好还是把发生了什么事告诉莱恩。不过那意味着新的问题。莱恩早就觉得,瑞丽在持家方面毫无天赋,无论是作为一名妻子还是母亲。如果瑞丽告诉他,艾普尔在后院里吸大麻被自己抓到了,他肯定会更加对此深信不疑。

“而且他可能说得没错,”她凄惨地想,一边把两片面包塞进烤箱里。

目前为止,莱恩和瑞丽还没有为了艾普尔的抚养权问题而打官司。她知道他虽然嘴上不承认,但他实际上很享受自由的单身生活,更别提照顾一个叛逆期的孩子了。瑞丽告诉他,将要把女儿寄养在他家一段时间的时候,他略微显得不太高兴。

但她还了解她前夫的态度可以说变就变,尤其是当他有任何机会埋怨她的时候。如果他发现艾普尔吸过大麻,他可能会彻底把她从瑞丽身边抢走。这是她不能接受的。

几分钟后,瑞丽和女儿坐在餐桌边开始吃早餐。气氛比以往更要尴尬。

许久过后,艾普尔问:“你会告诉爸爸吗?”

“你觉得我应该吗?”瑞丽答道。

她并不是在反问。这是她此时真实的想法。

艾普尔托着腮帮子,露出担忧的神情。

然后艾普尔恳求道:“求你不要告诉加布瑞拉。”

她的话给了瑞丽不小的打击。比起让自己的父亲或母亲发现,瑞丽更不希望的是让自家的保姆知道。

“看来我们的关系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瑞丽伤心地想。

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家庭,此时正在她眼前灰飞烟灭。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当过母亲一样。她不知道莱恩作为父亲有没有这种感觉。

应该没有过。莱恩不是那种容易愧疚的人。有时候她甚至羡慕他的冷漠。

吃过早餐后,艾普尔回房间收拾书包,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瑞丽开始细想今早发生的那件事——如果它真的发生了的话。前门的动静,是谁或者什么东西造成的?而那动静是她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些石头是从哪里突然出现的?

她想起了玛丽之前谈起那些骚扰电话时惊慌失措的样子。一种类似于强迫症的恐惧感从她的心里油然升起。她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贝蒂·里克特,联邦调查局司法鉴定技师。”

“贝蒂,是我,瑞丽·佩吉。”她咽了一口唾沫。“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吧。”

毕竟,在过去的六个星期里,瑞丽每隔两三天就给她打电话。探员里克特是负责给皮特森案件做收尾工作的,而瑞丽迫不及待地想得到个结局。

“你想让我告诉你,皮特森的确已经死了。”贝蒂用有些同情的语气说道。贝蒂非常有耐心、善解人意,还很有幽默感。瑞丽很感激她一直以来对她的安慰。

“我知道我挺可笑的。”

“在经历了你的遭遇之后?”贝蒂说。“不,我没这么觉得。但我手里也没有什么新消息。还是以往的结果。我们找到皮特森的尸体了。的确,被烧得不成样子,但身高和体型都完全相符。除了他,还有可能是谁呢?”

“你有多肯定?给我个概率。”

“我觉得有百分之九十九吧,”她说。

瑞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百分之百?”她问。

贝蒂叹了口气。“瑞丽,无论什么事情,都不绝对是百分之百。我也不是百分之百地肯定明天早上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地球有可能会被一颗大陨石撞到,然后我们都会完蛋。”

瑞丽有些凄然地笑了。

“多亏你,我要担心的事又多了一件。”

贝蒂也笑了。“不客气,”她说。“我乐于帮助。”

“妈?”艾普尔喊道,做好了去上学的准备。

瑞丽挂了电话,感觉稍微好了一点,振作了起来。把艾普尔送走以后,她得去接比尔。今天他们有个嫌疑人要采访,而他的情况与之前推测的完全相符。

而且瑞丽的直觉告诉她,这正是他们寻找的那个凶残杀手。

第十三章

瑞丽把车熄了火,坐在比尔家门口,欣赏着他的双层小洋房。她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前院的草坪维持的一年常绿的,门口的盆景也一丝不苟。比尔的家庭生活虽然一团乱麻,但他对家里绿化还挺上心的。而两边邻居的院里也是有花有草,井然有序。不过她可不敢想象,关地哥这片住宅的后院,都会是些什么糟糕的样子。

比尔走了出来,她的妻子麦吉紧随身后,凶巴巴地看着瑞丽。瑞丽把目光移开。

比尔爬上车,猛摔车门。

“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低声咒骂着。

瑞丽发动汽车,开到路上。

“看来家里情况不太好,”她说。

比尔摇了摇头。

“昨晚由于我回家太晚,我们大吵了一架。而今早她又开始吵了。”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忧郁地补充道:“她又在谈离婚的事了。而且这次她想把两个孩子的抚养权都拿到。”

瑞丽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说出了心中的疑惑:“这和我有关吗?”

比尔没说话。

“嗯,”他最终还是承认了。“她听说我们又在一起工作了很不高兴。她说你对我起到了不良影响。”

瑞丽不知道说什么好。

比尔补充道,“她说我每次和你一起工作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更加对家人不闻不问,对工作走火入魔。”

“倒也没说错,”瑞丽想。她和比尔确实都很喜欢他们的工作。

两人又陷入了一片沉默。几分钟后,比尔打开了他的笔记本。

“我手上有一些关于待会要采访的那个家伙的细节。罗斯·布莱克维尔。”

他瞟了一眼屏幕。

“是个已注册的性侵犯,”他读道。

瑞丽厌恶地瞥了瞥嘴。

“什么罪?”

“持有儿童色情制品。他那时只是有犯罪嫌疑,从来没有过充分的证据。他的名字虽然在数据库里面,但是他的人身是完全自由的。这是十年以前的事了,照片有点旧。”

“还挺狡猾,”她想。“可能会不好抓。”

比尔继续读屏幕上的字。

“接连被好几家雇主都辞退了,原因不明。最近的一次是在他在贝尓特维一家大商场——就是那种当地居民全家老少都爱去逛的商场上班的时候。他们发现布莱克维尔把玩具娃娃摆成下流的造型以后,就把他辞退了,报了警。”

“一个癖好玩具娃娃的男人,还有收集儿童色情片的黑历史。”

目前为止,罗斯·布莱克维尔与她脑中的罪犯形象完全相符。

“那他现在呢?”她问。

“他现在在一家玩具模型店上班,位于另外一家商场的某连锁店。”

瑞丽有些惊讶。

“那些经理雇佣他的时候,难道没看他的历史记录吗?”

比尔耸了耸肩。

“也许他们不在乎。他的嗜好都属于异性恋的范围。也许他们觉得让他在一个专卖飞机和车船模型的地方待着并不会有什么公害。

瑞丽感到不寒而栗。这种人怎么找得着工作呢?他听上去就像个十足的凶残杀人犯,怎么能放任他参与无辜百姓的生活呢?

穿越了重重拥堵的车流,他们终于赶到了圣菲尔德——所属首都华盛顿的一个郊区。这里是个“边缘城市”的典型例子,城里大部分是商场和企业总部。瑞丽觉得这里死气沉沉,一点人情味也没有。

她把车停在了大商场外的停车场里,然后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盯着比尔电脑屏幕上的旧照片看。布莱克维尔的脸上一点特征也没有,就是个普通的、深色头发的白人男性,现在估计五十多岁了。

她和比尔下了车,大步流星穿过这购物者的天堂,直到他们看见那家玩具模型店才停下来。

“我不想让他有机会逃跑,”瑞丽说。“要是他看见我们以后把门锁上怎么办?”

“我们应该可以来个瓮中捉鳖,”比尔答道。“让他无处可逃后把顾客疏散出来。”

瑞丽的一只手摸着口袋里的枪。

“先别急,”她告诉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引起群众恐慌。”

她站了一会,观察着商店里的人来人往。布莱克维尔会不会就在其中?他会不会已经开逃了?

瑞丽和比尔从模型店的大门走进去。大部分店面都被一座做工精细的、配有红绿灯和小火车的城市模型占据了。天花板上吊着几架玩具飞机。店里一个玩具娃娃也看不见。

“我找不到他,”瑞丽说。

比尔问前台:“你们这里有叫罗斯·布莱克维尔的员工吗?”

前台的男人点了点头,指向店里深处摆满自制模型工具的货架。一个头发灰白的矮胖男人正在给货物分类,后背冲着他们。

瑞丽又摸了摸她的枪,但并没有把它从皮套里抽出来。她和比尔兵分两路行动,以防布莱克维尔打算从哪边溜走。

随着她一步步接近他,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罗斯·布莱克维尔?”瑞丽问。

男人转了过来。他带着厚厚的眼睛,啤酒肚挺出皮带好几尺。瑞丽被他毫无光泽的苍白肤色吓到了。她觉得这个人虽然看上去没有逃跑的打算,却看上去像个十足的变态。

“这要看你是谁了,”布莱克维尔大笑着回答。“您有何贵干?”

瑞丽和比尔同时掏出了证件。

“哇,联邦的人,是吧?”布莱克维尔说道,语气听上去几乎有些得意。“真新鲜。当地的警官找我的倒是不少。希望你来这不是来逮捕我的。我以为以前那些误会早已被澄清了。”

“我们只是来问几个问题的。”比尔说。

布莱克维尔露出一丝坏笑,怀疑地歪着头。

“几个问题,是吧?我对《人权法案》可是滚瓜烂熟。我要是不想跟你说话就不用说。不过,何必呢?说不定还挺好玩的呢。你要是请我喝杯咖啡,我就听你的。”

布莱克维尔走向前台,瑞丽和比尔紧随其后。瑞丽时刻警惕着他任何试图逃跑的征兆。

“伯尼,给我请个小假,我去喝杯咖啡。”布莱克维尔对收银员说。

瑞丽从比尔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也在怀疑是不是找错人了。她知道为什么他会有这种疑虑。布莱克维尔见到他们一点也不懊恼,反倒还有些高兴。

不过在瑞丽看来,这正好让他更像个无良的疯狂杀人犯。史上最恶毒的杀人狂里,很多都自信而且富有魅力。他要是表现得惭愧,反倒会让她惊讶。

这里离美食广场很近。布莱克维尔带着瑞丽和比尔径直来到了咖啡铺前。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因为身边有联邦调查局的探员而紧张。

一个跟在母亲身后走着的小女孩绊了一跤,正好跌在他们前面。

“哎呀!”布莱克维尔乐呵呵地喊道。他弯下腰,扶起小女孩。

那母亲本能地道了谢,领着女儿走了。瑞丽注意到布莱克维尔的眼神正在小女孩短裙下裸露的双腿之间游走,不禁感到一阵恶心。她更加怀疑他了。

瑞丽紧握住布莱克维尔的胳膊,他却无辜不解地看着她。她还是松手放开了。

“快去点你的咖啡。”她说着,向附近的咖啡铺点头示意。

“给我来杯卡布奇诺,”布莱克维尔对柜台后的年轻女人说。“这两个人会买单的。”

然后,他转向比尔和瑞丽,问道:“你们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瑞丽说。

比尔为卡布奇诺付了钱,三人走向一张旁边没什么人的餐桌前。

“好吧,你想从我这里了解些什么?”布莱克维尔问。他神情自若而友好。“我希望你们对我不要太有偏见,就跟那些警察似的。这些日子人们的思想也实在太落后了。”

“思想落后到不让你把玩具娃娃摆成下流造型?”比尔问道。

布莱克维尔看上去好像被这句话伤了心似的。“看你说的多肮脏,”他说道。“这里面一点龌龊的都没有。你们自己看看。”

布莱克维尔拿出手机,开始给他们翻看他的作品图集。照片里,他制作的玩具房子里被一幅幅色情的画面填满。那些小人儿们一个个衣衫不整,被摆成了千奇百怪的姿势。瑞丽被这些五花八门的姿势惊呆了,这其中有一些在某些州好像还是违法的。

“明明就是很龌龊嘛,”瑞丽想。

“这是讽刺作品,”布莱克维尔解释道。“我是在作一项重要的社会声明。我们的世界太物质了,总得有人站出来做这种抗议。我是在负责任地履行我言论自由的权利。我没有滥用它。我又没有在人满为患的剧场里喊‘着火啦!’” 瑞丽注意到比尔越听越觉得来气。

“那要是有小孩经过看到你的大作怎么办?”比尔问道。“你不觉得你在伤害他们吗?”

“不,我还真不觉得。”布莱克维尔有些自鸣得意地说。“他们从电视媒体接触到的东西比这坏多了。童真早已不复存在。而这就是我想让这个世界看到的。实在是太令我伤心了,你知道吗?”

“他听上去还挺真诚的,”瑞丽想。

但很明显,他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罗斯·布莱克维尔的良心和道德早就被狗吃了。随着时间分分秒秒过去,瑞丽越来越怀疑他就是凶手。

她试图解析他的面部表情,但这并不容易。像所有的极端反社会分子一样,他把内心活动隐藏得很好。

“跟我说说,罗斯,”她说。“你喜欢户外活动吗?比如说野营或者钓鱼。”

“布莱克维尔的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那当然啦。从小就喜欢。我以前还参加过雄鹰童子军呢。有时候我能一连在野外待上好几天。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丹尼尔·布恩的转世投胎。”

瑞丽又问:“那你也喜欢打猎吗?”

“嗯,经常打。”他满腔热情。“我家里有好多战利品呢,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墙上挂的鹿头或麋头等等。全都是我自己装好的。我对标本制作特别有兴趣。”

瑞丽眯着眼看着布莱克维尔。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去的地方?我是说森林或者国家公园什么的。”

布莱克维尔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我常常去黄石公园,”他说。“可以说那里是我的最爱。当然,大烟山也是无可比拟的。优胜美地也不错,想挑一个最喜欢的还真不简单呐。”

比尔插了一句,“莫斯比国家公园呢?或者达盖特附近的国家公园怎么样?”

布莱克维尔看上去忽然有些警惕。

“你想知道些什么?”他不安地问。

瑞丽知道关键时刻终于到来了,现在确定他是否有嫌疑的最佳时机。她从包里拿出那些被害人还活着的时候的照片。

“你认识这些女人吗?”瑞丽问。

布莱克维尔警惕地瞪大了眼睛。

“不,”他哆哆嗦嗦地说道。“我从来没见到过她们。”

“你确定吗?”瑞丽追问道。“也许她们的名字能让你想起来。丽巴·弗莱, 艾琳·罗杰斯,和玛格瑞特·杰拉提。”

“没,”他说。“我从未见过她们,也没听说过她们的名字。”

瑞丽仔细地观察着他的面部活动。最终,她觉得豁然开朗。她已经了解了罗斯·布莱克维尔的一切。

“谢谢你抽出时间来接受采访,罗斯,”她说。“我们以后有需要会再联系你的。”

比尔傻眼了,跟在她身后走出了美食城。

“你刚才干什么呢?”他质问道。“你想什么呢?他明明就是有罪,而且知道我们是来抓他的。我们在控制住他之前不能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

瑞丽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仔细想想,比尔,”她说。“你看见他的肤色有多苍白了吗?甚至一颗雀斑也没有。那家伙在户外估计连一整天都没待过。”

“那他也没参加过雄鹰童子军?”

瑞丽抿嘴笑了笑。“没,”她说。“而且我敢跟你保证,他从没去过黄石、优胜美地,或者大烟山。而且他对标本制作一无所知。”

比尔现在显得十分尴尬。

“我还真让他给骗了,”比尔说。

瑞丽赞同地点点头。

“当然啦,”她说。“他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不管是什么话,他都能让人相信是真的。他特别喜欢撒谎。他只要有机会就会说谎,而且谎话越大越好。”

她顿了一顿。

“问题是,”她继续说道,“他完全不擅长说真话,这对他来说太不习惯。他一说真话就不淡定了。”

比尔无声地跟着她走着,仔细琢磨着她的话。

“那你的意思是……”他有些明白了。

“他说的关于那些女人的事是真的,比尔。所以他听上去才会那么可疑。他说真话的时候,听上去就像正常人在撒谎一样。他真的从来没见过那些女人。我并不是说他没有杀人的动机。他完全就是个疯子。但他没有杀那些人。”

比尔低声咒骂:

“妈的。”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瑞丽什么也没再说。这个挫折给了他们很大的打击。她越想越觉得可怕。真正的杀手还逍遥在外,而他们却对他是谁或者在哪里一无所知。而且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很快还会再次动手。

瑞丽对自己的无能感到十分沮丧。但她搜刮脑汁,想到了现在唯一能给自己提供帮助的那个人。

第十四章

他们刚出圣菲尔德不远,瑞丽就忽然连并两条车道,改上了一道高速公路匝道。

比尔有些惊讶。“我们这是要去哪?”他问。

“贝尔丁,”瑞丽说。

比尔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她,等待她给他一个解释。

“玛格瑞特·杰拉提的丈夫还住在这里,”她说。“他是叫罗伊吧?罗伊·杰拉提。他是不是还开了一家加油站?”

“是汽车修理和零件店。”比尔说。

瑞丽点点头。“我们要去拜访他,”她说。

比尔半信半疑地耸了耸肩。

“好吧,但我不知道有没有必要,”他说。“当地人员在他妻子遇害后早就深度对他进行了采访。他们没得到什么重大线索。”

瑞丽没有接话。她早就知道这些,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还尚未得知。贝尔丁那里可能还存在着些未解之谜。她只需要找到那究竟是什么——如果她可以的话。但她已经开始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我的头脑好像生锈了,比尔,”瑞丽开着车,小声说道。“有那么一会,我十分确定罗斯·布莱克维尔就是我们的凶手。我第一眼看他就觉得像。我的直觉已经不那么灵敏了。”

“不要太为难自己了,”比尔说。“他确实完全符合你先前的描述。”

瑞丽咬牙切齿地说:“没错,但是我先前的推测是错误的。我们找的人不会去把玩具娃娃摆成那个样子,更何况是在公共场合了。”

“为什么不会呢?”比尔问。

瑞丽想了片刻,说道:

“因为他把玩具娃娃看得太重要了,它们对他来说有独特和深刻的意义。布莱克维尔这样的小把戏可能会冒犯他。他会觉得它们低俗的姿势侮辱了玩具娃娃。对他来说,那些娃娃不仅仅是玩具,它们还是……我也不知道,我想不出来。”

“我知道你的思维方式,”比尔说。“不管是什么,你最后总会想出来的。”

瑞丽静静地回想着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却越想越觉没有安全感。

“我之前还有些其他的事也判断错了,”她告诉比尔。“我曾如此肯定地以为杀手的目标仅仅是母亲。但玛格瑞特·杰拉提没当过妈妈。我怎么会把这一点也搞错呢?”

“你很快就会找到感觉的,” 比尔说。

他们来到了贝尔丁的郊区。这是个看上去有些疲惫的小镇,应该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但附近的农场被那些一边在华盛顿当官,一边想成为“乡下绅士”的富人们收买了。小镇几乎在消失中,驾车经过这里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罗伊·杰拉提的汽车修理店在这空旷的街上很显眼。

瑞丽和比尔下了车,走进有些破旧的店里。前台空无一人。瑞丽按响了柜台上的小铃铛。他们等了一会,却还是没人。几分钟后,他们有些等不及,走进了车库。一双脚正从一辆车底探出。

“你是罗伊·杰拉提吗?”瑞丽问。

“是,”车底的一个声音说。

瑞丽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其他的员工。难道这里的情况坏到这个地步,要让店主干所有的活了?

杰拉提从车底下滚出来,怀疑地眯眼看着他们。他是名三十来岁的强壮男子,身着满是油污的背带裤。他用一条脏抹布擦了擦手,站了起来。

“你们不是本地人,”他说。然后补充道:“那,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

“我们是联邦调查局的,”比尔说。“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

“啊,老天,”那男人抱怨道。“真是不请自来。”

“我们不会花很长时间的,”瑞丽说。

“得了,进来吧,”那男人发着牢骚。“要是必须找我谈话就谈吧。”

他领着两位来到了一个小小的员工休息区,里面有几台破破烂烂的自动售卖机。他们一伙人坐着的都是塑料椅子。罗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一台陈旧的电视,就像瑞丽和比尔不存在似的。他摸索着换了好几台,找到一部老情景喜剧,然后两眼盯着屏幕。

“想知道什么就问,咱们速度快点。”他说。“过去的这几天实在太难熬了。”

瑞丽很快就猜到了他的意思。

“您爱人的谋杀案又上了新闻,我们实在是不好意思。”她说。

“报纸上说还有两起类似的案件,”杰拉提说。“真不敢相信。我的手机都快被记者还有多管闲事的人打爆了。我的邮箱里也满是新信息。现在谁都不尊重隐私了。还有我可怜的妻子,艾芙琳,她也受到不少骚扰。”

“你再婚了?”比尔问。

杰拉提点了点头,眼睛还钉在电视屏幕上。“我们结婚是在那件事发生的七个月以后,就是玛格瑞特的……”

他没能把话说完。

“这儿的人都觉得太快了,”他说。“我觉得并没有。我从来没有像那样寂寞过。艾芙琳是天堂送来的礼物。如果没有她,我都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我猜可能已经死了。”

他的嗓音由于深情变得沉重。

“我们现在有了个宝贝女儿。她才六个月大,名字叫露西。她是我生命中的惊喜。”

电视里的情景喜剧不合时宜地放出了大笑声。杰拉提吸着鼻涕,清了清嗓子,又坐回了椅子里。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不通你们要问我什么,”他说。“我觉得两年前我就把所有你们能想到的问题都答过了。也并没起到什么作用。如果你们那时候就没有抓住他,现在肯定也抓不到。”

“我们还在努力,”瑞丽说。“我们会将他绳之以法的。”

但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话里底气不足。

她顿了顿,问道:“你住的地方离这远吗?我们能不能拜访一下你的住处,顺便看看附近的情况?”

杰拉提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

“我非要带你们去吗?还是说,我有选择的余地?”他问。

他的问题让瑞丽有点意外。

“只是个请求而已,”她说。“不过这可能会有帮助。”

杰拉提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我必须要有原则。那些日子,警察几乎都搬进我家住了。有的人还确信是我杀了她。可能你们有些人现在也是这么想的吧,觉得我杀了人。”

“不,”瑞丽向他保证。“我们到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原因。”

她看见比尔正仔细地观察着这个汽车修理师。

杰拉提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继续说着。“还有可怜的艾芙琳,她和露西待在家里。她本来就被那些电话吓得够呛。我不会让她再遭受任何打击了。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不配合的。我只是实在受够了。”

瑞丽注意到比尔好像正准备要坚持。她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我理解,”她说。“没关系的。”

瑞丽几乎可以肯定,就算是去了杰拉提的家,他们也找不到什么重要的线索。不过,他们也许可以再问几个问题。

“您的妻子——我是说玛格瑞特,您的第一任妻子——她喜不喜欢玩具娃娃?”

杰拉提转头看向她,第一次把目光从电视机上抬起来。

“不,”他说,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惊讶。

瑞丽意识到以前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在警察两年前提出的那么多理论里,玩具娃娃的理论并不在其中。就是那些接连的骚扰者,可能也没人提到过玩具娃娃的话题。

“她不怎么喜欢。”杰拉提继续说。“她并不讨厌它们。只是它们会让她伤心。她一直没能——我们一直没有能力要孩子,而玩具娃娃会让她想起这个。它们就好像时刻提醒着她。有时候她看见玩具娃娃还会哭。”

随着深深的一声叹息,他又转头看向了电视。

“她在最后的那几年一直为此烦恼,”他用低沉、遥远的语气说。“我是说,没有孩子的事。那么多亲朋好友,一个个都有了孩子。就好像除了我们以外,所有的人都在一个劲的生孩子似的,或者看着孩子长大。总有人在邀请我们去他们的新生儿洗礼,或者帮妈妈们给小孩准备生日聚会什么的,叫她很是难过。”

瑞丽的心里无比同情这个在经历了常人难以理解的悲剧后、尝试着重建生活的男人。

“就说这么多吧,杰拉提先生。”她说。“非常感谢您的配合。还有,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但请您节哀顺变。”

过了一会儿,瑞丽和比尔就开车返回了。

“这一趟白跑了,”瑞丽对比尔说。

瑞丽看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贝尔丁小镇。她知道凶手不在那里。但她知道他就出没在弗洛雷斯在地图上指出的那块地区。可能就在附近。也许他们现在正开车经过他的房车却毫不知情。这个想法折磨着瑞丽。她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以及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继续折磨杀人的渴望。

而她必须制止他。

第十五章

男人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起初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但他很快就知道,今天将会是重要的一天。他为了这样的日子而活。

他知道自己在陌生的地方醒来是有原因的——因为今天就是那样的一天!这种日子将会给他带来美味的满足感,而会给别人带来恐怖和不可名状的痛苦。

不过他究竟在那里?迷糊中他记不太清楚。他躺在一间铺着地毯的小房间里的沙发上,视野中有一台冰箱和微波炉。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他站了起来,打开了房门,看到的是一条黑暗的走廊。他打开了房间里的灯。灯光照亮了走廊对面另一扇展开的门。他隐约可以看见一张铺着软垫的黑色体检桌,上面铺了几张消毒过的白纸。

“果然,”他想。“免费医疗诊所。”

现在他想起来自己在哪儿了,以及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为自己的狡猾和鬼祟感到庆幸。他是昨天傍晚人最多的时候进来的。在人山人海的诊所里,他申请了一个简单的血压测试,而她正好就是来给他测试的护士。

她就是那个他专门来拜访的女人。那个他已经跟踪偷窥了好几天的女人。在她家里,她买东西的时候,甚至在她来这里上班的时候。

测完了血压,他将身体收紧,藏到了一个储物间里。那些职工太天真了。诊所关门以后,人们连储物间都没有检查就都走了。然后他就溜出来,在这小小的员工休息区里安了家。他昨晚睡得挺香。

而今天将会是非常了不起的一天。

他立刻关掉了吸顶灯。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面有人。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距离早上七点只剩下几分钟了。

她很快就会来了。他由于天天蹲守,对此很是了解。每天早上在来人之前把诊所为病人和医生准备好是她的工作。诊所八点才开门。七点到八点之间,她总是一个人在这里。

但今天与以往不同。今天她不仅是一个人。

他听见她的汽车驶入户外停车场的声音。他将百叶窗调整到恰好的宽度,让他正好能看见外边。的确是她,正从车里走出来。

他毫不费力地让自己冷静了下来。这已经不像头两次那样,会让他感到战战兢兢了。自从他第三次的超顺利发挥,他就觉得已经找到感觉了。现在的他,技术娴熟而高超。

但这次他想用一种稍微不同的套路,来换个花样,让这次的体验与以往稍有区别。

作为惊喜,他要给她一个小小的心意——他自己的名片。

*

辛迪·麦金农穿过无人的停车场,心里想着今天要做的事情。把所有的材料归位后,她的第一项任务将是在药店送来的装填请求表上签字,然后更新医院的预约日程表。

八点钟开门的时候,患者们通常早就在门外排起了对。接下来的一天将被各式各样的任务填满,包括采取生命体征,抽血,打针,预约,以及满足病人和外科医生经常性的无理要求等等。

她在这里当正式护士的工作并没有多么光鲜。尽管如此,她还是热爱自己的岗位。能够帮助没钱看病的人带给她不少满足感。她知道就算诊所设备简陋,他们也救过不少人的命。

辛迪从提包里拿出诊所的钥匙,打开了大门。她快速闪身进来,然后又将门从里面锁上。八点以后会再有人来开门的。然后她输入密码,关掉了大楼里的防盗报警系统。

她走进等候区的时候,发现了什么东西。地上躺着个小物件。在黎明昏暗的微光下,她看不出那是什么。

她打开了顶灯。地上是一朵玫瑰花。

她走到玫瑰跟前,将它拾了起来。那玫瑰不是真的,是朵廉价布料做成的假花。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可能是哪个病人昨天放在这里的吧。但诊所五点关门后,为什么没有人来把它捡起来呢?

为什么她自己昨天没有发现呢?她等到清洁女工下班了以后才走。她是最后一个离开这座楼的人,而她十分确定着玫瑰昨天并不在这里。

顿时,她感到肾上腺素激增,整个身体被恐惧淹没。她知道那玫瑰意味着什么。这里除她以外还有别人。她知道她必须逃走,而且刻不容缓。

但她才刚转过身来,想往大门跑去,一只强壮的手就从身后抓住了她的胳膊,半路拦截了她。来不及去思考,她不得不让身体做出本能的反应。

她抬高了胳膊肘,扭动身躯,将全身的力气都向身体侧面后和身后甩去。她感觉到她的胳膊肘碰到了一个坚硬却柔韧的部位。她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大声呻吟,然后感觉到袭击她的人的身体在往下沉。

她是不是侥幸打到了他的肚子?她不能转身去看,时间太紧迫,连几秒钟的富裕都没有。

她跑向大门。但时间好像被放慢了速度。她都不觉得自己在跑,反而觉得自己好像正在穿越厚厚的一层果冻一样。

终于,她来到了门前,试着把门拉开。但是门不出意料地纹丝不动。她刚才进来以后把门锁上了。

她拼命地在提包里翻找着钥匙。可她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连钥匙都抓不住。那串钥匙哗啦啦掉到了地上。而等到她弯下腰拾起钥匙,时间好像停止了一般。她摸索着找到正确的钥匙,然后将它插入了锁孔。

可那完全是枉然。她的手颤抖得太厉害,什么也做不了。她觉得她的身体仿佛在背叛着她。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户外一抹移动的身影上。在停车场边的人行道上,有个女人正在遛狗。手中还握着那串钥匙,她敲打着那坚硬如钢的玻璃。她张开嘴,想要大声呼救。

但她的声音被压制住了。有什么东西紧绷在她嘴上,扯得她的嘴角生疼。那是一块布——应该是抹布或手绢或围巾什么的。袭击她的人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用力捂住了她的嘴。她瞪大了眼睛,但除了无力的呻吟意外,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胡乱挥动着胳膊,钥匙再次从她手中掉了出来。她的身体被无助地向后拖着,从那清晨的阳光里,拖向一个黑暗阴郁而充斥着不堪设想的痛苦的世界。

第十六章

“你觉不觉得有点格格不入?”比尔问。

“嗯,”瑞丽说。“而且我敢肯定我们看上去也这样。”

坐在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厅里的皮革软椅上的,是一群人和看似随机摆放着的玩具娃娃们。那些人大多是女性,也有极少的男性,饮用着咖啡和茶,与彼此聊着天。五花八门的玩偶们,有男有女,在他们之间坐着,就好像乖巧听话的小孩子。瑞丽觉得这景象有些像一个古怪的家庭聚会,只不过所有的小孩都是假的。

瑞丽忍不住不去看这离奇的一切。因为没有了更多的线索可循,她和比尔就打算来到这里看看这个玩偶展览会。不管机会多渺茫,她都希望碰到一些线索。 “你们两位注册了没?”有个人问。

瑞丽转身看见一个警卫人员正盯着比尔的外套看着,无疑是发现了里面藏的枪的轮廓。那保安的手也伸到了他装有枪的口袋附近。

她觉得这里有这么多人,保安的确有担心的理由。在这种地方,一个丧心病狂的持枪者确实能造成不小的灾难。

他拿出他的证件晃了晃。“联邦调查局,”他说。

那保安暗笑一声。

“我还真不感到意外。”他说。

“此话怎讲?”瑞丽问。

保安摇了摇头。

“因为这帮人实在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了。”

“是啊,”比尔也赞同。“而且他们还不全是人。”

保安耸了耸肩,回答道,“我敢打赌这些人里有人做过什么他们不该做的事。”

男人把头扭向一边,又扭向另一边,扫视着整个大厅。

“真想让这一切都赶紧结束。”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带着戒心和警觉。

她和比尔溜达着来到了毗邻的一条走廊。她不太明白那保安为什么太过担心。平心而论,参加展会的人是都有些古怪,但不至于有威胁性。视野里的女人们有老有少。有的看上去严肃而阴沉,有的似乎开放而友好。

“告诉我,你在这里想找的是什么?”比尔小声问。

“我也不确定,”瑞丽承认道。

“也许你把这玩具娃娃的线索看得太重了,”他说,明显不乐意待在这里。“布莱克维尔的确对玩具娃娃有些癖好,但他不是凶手。而且昨天我们还发现,第一名死者根本不喜欢玩偶。”

瑞丽没有回答。比尔也许说得完全正确。但当他把展览会的宣传手册拿给她看时,她就觉得这里可能有名堂。她想再试一次。

来这里的男人看上去又专业又满是书呆子气,大多戴着眼镜,不少留着山羊胡,毫无杀气。她走过一个怀里抱着洋娃娃,怜爱地哼着催眠曲摇晃着它的女人。几步开外,有个老年妇女正全神贯注地与一个真人大小的猴子玩偶聊着天。

“好吧,”瑞丽想,“这里确实挺奇怪的。”

比尔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宣传册,一边走一边看。

“有什么有趣的活动没?”瑞丽问他。

“就是会谈、演讲、研讨会之类的。有的大厂商会来这里让玩具经销店主了解最新行情和潮流什么的。这里有些人还在圈子里小有名气,要发表各式各样的演讲。”

然后比尔笑了。

“看,这里有个的演讲题目真是别出心裁。”

“是什么啊?”

“‘维多利亚时代瓷娃娃中的两性角色的社会结构。’还过几分钟就要开始了。要去看看吗?”

瑞丽也笑了。“咱们肯定什么都听不懂。还有别的吗?”

比尔摇了摇头。“没什么了。至少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一个虐待狂杀手的心理动机的。”

瑞丽和比尔来到了另一个大展厅。里面全是展台和摊位,任何可以想象到的玩具娃娃或者人偶都在这里展示着。它们中有的比手指还小,有的与真人一般高; 有的是老古董,有的才刚刚出厂。有的会走动,有的会说话,但大多数都只是呆呆站着或挂在那里,回望着面前的一群群看客。

瑞丽第一次在这里看到了真正的孩子。没有男孩,只是小女孩。大多数被家长看管着,但也有几个独自逛着,让参展人员很是担心。

瑞丽随手拿起一架展览桌上的一台迷你照相机。旁边的商标上写着它真的能拍照。那桌上还放了迷你型号的报纸,毛绒玩具,手提带,钱包,和书包。旁边的另一桌上,放着微型的浴缸和其他卫生间用品。

T恤专柜不仅给玩具娃娃印衣服,还给真人印。但那美发沙龙是专门为玩偶服务的。看到几顶经过精心打理过的小假发,瑞丽不禁打了个寒颤。联邦调查局已经追寻到了谋杀现场的假发的制造商,可他们生产的假发在全国各地都到处流通。看见这些假发在这里一排排的展出,让瑞丽想起了这里其他人可能从未见到过的画面。死去的女人的画面。全身赤裸,像玩偶一样横七竖八地坐着,戴着用玩偶头发做成的不合身的假发。

瑞丽觉得那些图片永远都不会从她脑海中消失。那些女人的遭遇如此残酷无情,但她们死后又被如此细心地摆好,是用来表达……什么呢?瑞丽也不太清楚。不过,这当然也是他们此行的原因。

她走上前,与一个似乎是玩具美发沙龙的店主的活泼的年轻女人交谈。

“你们这里的假发卖吗?”瑞丽问。

“当然,”那女人答道。“这些只是样品,但我的盒子里还有全新的。你想要哪个?”

瑞丽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好。“你们给这些假发做发型吗?”她最终问道。

“我们可以为你改一下发型。只需要稍稍多收一些钱。”

“来买这些的都是什么人?”瑞丽问。她想问的是有没有什么古怪的男人来这里买玩偶的假发。

女人看着她,睁大了眼睛。“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她说。“什么人都会来这里买。有时候他们会拿自己的玩具娃娃过来,给它们换发型。”

“我是说,有没有男人来买?”瑞丽问。

年轻女人现在看上去明显有些不自在了。“我记不起来了,”她说。然后她就忽然转身去招呼新顾客了。

瑞丽呆呆站了一会。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下子甩给人家这种问题。就好像她把自己所处的黑暗世界强行推给别人天真的世界了一样。

她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比尔说,“我不觉得你在这会找到凶手。”

瑞丽觉得有些脸红。但随着她离开玩具娃娃美发厅,她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参展商迎接的奇怪女人。她刚才差点撞到一个女人,她手里死命抓着一个新买的玩偶,一边还激动地流着开心的泪水。旁边的一桌有个男的正在和一个女的大声吵着架,争着要买一个稀有的收藏品。他们像拔河一样扯着那件商品,都快把它扯坏了。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那保安会担心了,”她对比尔说。

她看见比尔正在若有所思地看着附近的什么人。

“怎么啦?”她问他。

“看看那边那个人,”比尔说,示意着不远处、站在一群穿着花边连衣裙的大号娃娃旁边的男人。他有三十多岁,十分英俊。和其他在场的男宾不同的是,他身上没有学者或书呆子气。他看上去反倒像个自信富有的商人,穿着得体的西装和领带。

“他和我们一样看起来格格不入,”比尔喃喃道。“这样的人也会玩娃娃?”

“不知道,”瑞丽回答说。“不过他看上去完全有能力雇个真人玩伴陪他玩。”她盯着那商人看了一会。他在那些穿着花边裙子的小女孩娃娃旁边停住了脚。他向四周看看,好像是在确定没人注意到他。

比尔将后背对着男人,身体向前倾,好像是在兴致勃勃地与瑞丽说话一样。“他现在在干什么?”

“查看商品吧,”她说。“用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方式。”

那男人在一个娃娃前弯下了腰,仔细看着——也许有些太仔细了——然后他薄薄的嘴唇向上一弯,露出一抹微笑。然后他又去看展厅里其他的玩偶了。

“或者找下一个受害者,”她补充道。“

从他那仔细甚至贪婪地用手指翻动着布娃娃的裙子的样子,瑞丽可以肯定那男人身上有什么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东西。

比尔又看了那男人一眼。“老天,”他低声道。“这家伙真是太奇怪了。”

瑞丽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理智去想,这个人不可能是杀手。毕竟,哪有可能让他们随便在公共场合一逛就发现他了?不过,在那一刻,瑞丽还是觉得这是个坏人。

“别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瑞丽说。“他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我们就去问几个问题。”

可也就在那时,真相把那些黑暗的想法都驱走了。一个大概五岁的小女孩向男人跑来。

“爸爸,”她喊道。

男人笑得更灿烂了,脸上满是溺爱的神情。他给小女孩展示着他刚刚发现的玩具娃娃,而她拍着小手开心地笑了。他把玩偶递给她,她紧紧把它抱在怀中。父亲拿出了钱包,准备去柜台付钱。

瑞丽低声抱怨了一句。

“我的直觉又错了,”她想。

她看见比尔正在接谁的电话。他转回头来看着她,脸色一下子阴了下来。

“他又抓走了一个女人。”

第十七章

瑞丽把车停到一座长方形的平顶建筑前的停车场里,低声骂了一句。三个穿着联邦调查局夹克的人正在外面站着,与几名当地警察交涉。

“估计是出大事了,”瑞丽说。“要是我们赶在这帮人到来之前赶到就好了。”

“可不是吗,”比尔赞同。

他们被告知有名女子在这小镇的免费医疗诊所里面被绑架了,就在今天凌晨。

“至少这次我们的动作比上次快,”比尔说。“也许我们还有机会把她活着救出来。”

瑞丽默默地赞同。在前几桩案子发生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被害者是什么时候或者在哪里被绑架的。那些女人就那么消失了,等到被发现的时候早已死去,同时留下的还有透露杀手心态的一些神秘标记。

“也许这次会不同,”她想。

她为这次有目击证人报了警感到欣慰。当地警察早先收到过附近有连环绑架杀手的警报,所以立即通知了联邦调查局。他们都推测这是同一个变态干的。

“他还是比我们快了好多步,”瑞丽说。“如果真的是他的话。这里不是我原来期待他会抓人的那种地方。”

她本以为凶手会在停车库或者女人独自慢跑的路上之类的地方下手。没准还有可能在灯光昏暗的居民区。

“为什么要在社区诊所呢?”她问。“而且还是光天化日之下。他为什么要冒险进入这座楼呢?”

“估计不是个巧合,”比尔表示赞同。“咱们快进去吧。”

瑞丽尽可能把车停到了警戒线最边上。她和比尔下了车,看见特探员长卡尔·沃尔德也在这里。

“绝对是出大事了,”瑞丽对比尔耳语道,和他一同走向大楼。

瑞丽没怎么注意过沃尔德,这个有着一脸雀斑的娃娃脸和铜黄色卷发的男人。瑞丽和比尔从未与他合作过,但他在局里口碑不怎么样。其他的探员都说他是最讨厌的那种上司——根本搞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却到处发号施令,给人脸色看。

对瑞丽和比尔更为不利的是,沃尔德比他们分队的队长布伦特·梅里迪斯的职位要高。瑞丽不知道沃尔德多大年纪,但她可以看出来,他升官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不得不让人猜疑。

在瑞丽看来,这是职场中彼得原理的典型例子。沃尔德已经成功上升到了他无法胜任的高度。

沃尔德走上前与他们打招呼。

“探员佩吉和杰弗里斯,很高兴你们能来到这里,”他说。

不多寒暄,瑞丽就开门见山地问出了她心中的疑问。

“我们是怎么知道这和上次是同一个凶手干的呢?”

“因为这个,”沃尔德说,拿出一个证据袋,里面装了一朵假玫瑰。“这是在门口被发现的。”

“妈的。”瑞丽说。

调查局一直很小心不让像罪犯的作案特点这样的内部消息流露出去。外界不可能知道他会在每个犯罪现场留下玫瑰。所以这不会是模仿他的人或者是新的凶手做的。

“这一次是谁呢?”比尔问。

“她的名字叫辛迪·麦金农,”沃尔德说。“她是名护士。她是今早来准备给诊所开门的时候被绑架的。”

然后沃尔德向身旁两名探员示意。一个年轻的女人,还有一个更年轻的小伙子。“也许你们已经见过了,这是探员克雷格·黄和艾米丽·克莱顿。他们将会与你们合作办案。”

比尔不太小声地咕哝了一句,“搞什么——”

瑞丽捅了捅比尔的肋骨,示意他闭嘴。

“黄和克莱顿已经听过了案情简介,”沃尔德补充道。“他们对这些谋杀案的了解比你们少不了多少。”

瑞丽暗自气恼。她想告诉沃尔德,黄和克莱顿知道的没有她的多。甚至比比尔知道的还少。他们没有亲自在犯罪现场待那么长时间,不可能有深刻的了解。他们在这件案子里的付出远远不及比尔和她。而且她敢肯定,这两个经验不足的年轻人也没有洞察杀手内心活动的能力。

瑞丽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她的愤怒。

“恕我直言,先生,”她说,“探员杰弗里斯和我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而且我们需要速战速决。额外的支援……并没有什么帮助。”她几乎说出,额外的支援反倒会帮倒忙,但她及时制止住了。侮辱这俩孩子毫无意义。

瑞丽从沃尔德的娃娃脸上看见了一丝狡黠的坏笑。

“恕我直言,探员佩吉,”他答道。“参议员纽布鲁可不这么认为。”

瑞丽的心都沉了下去。她想起了与参议员不愉快的会晤,以及他说过的话。“你可能不知道吧,我在调查局高层有几个好朋友。”

而沃尔德当然就是那些“好朋友”其中的一位。

沃尔德仰着头,狐假虎威地说:“参议员说,你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件案子有多么严重。”

“我恐怕参议员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瑞丽说。“这完全可以理解,而且我很同情。他悲痛欲绝。他觉得他女儿的谋杀是由于个人恩怨或者政治阴谋。可这明显不是。”

沃尔德怀疑地眯起了眼睛。

“这怎么会明显呢?”他说。“我觉得他明显是正确的。”

瑞丽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先生,参议员的女儿是现在已知的四名人质之中的第三个,”她说。“他在几次作案之间的间隔足有两年。他的女儿成为受害者之一完全是个巧合。”

“我不敢苟同,”沃尔德说。“黄探员和克莱顿探员也不这么觉得。”

好像事先排练好的一样,探员艾米丽·克莱顿也加入了讨论。

“这种事难道不是时不时地会发生吗?”她说。“比如说,有时候凶犯会在杀害预谋的目标之前,声东击西地谋杀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让案子看上去好像是连环案而不是个人纠纷一样。”

“而这最后一起绑架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探员克莱格·黄补充道。“最后的伪装。”

瑞丽强忍着没有为这些孩子的天真幼稚而翻白眼。

“这是个过时的理论了,”她说。“基本上是虚构的。在真实世界中不会发生。”

“不过,”沃尔德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说,“这次它的确是发生了。”

“我们现在没时间讨论这个,”瑞丽不堪示弱。她有些不耐烦了。“有目击者吗?”

“一个,”沃尔德说。“格丽塔·提卓打电话报了警,但她实际上没看到多少。她在里面坐着呢。前台的职员也在里面,但她没有看到事情的发生。等她八点钟来这里的时候,警察已经到了。”

通过诊所的玻璃门,瑞丽可以看到两个女人正在等候室里坐着。一个是一位穿着运动衣的苗条女人,牵着一只可卡犬。还有一位是个身材丰满的拉美裔中年妇女。

“你们采访提卓小姐了没有?”瑞丽问沃尔德。

“她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目前没法接受采访。”沃尔德说。“我们会把她带回行动研究组的。”

瑞丽这次真的翻了翻白眼。为什么要把无辜的目击者当作嫌疑人对待呢?这样欺负她不是反倒会让她更受惊吓吗?

没有理会沃尔德反对的动作,她一下子推开了大门走了进去。

比尔也跟着她进去,但他把采访的事完全交给她,自己则去查看其它的办公室,然后在等候区东瞧西看。

牵着狗的女人焦急地看着瑞丽。

“现在是什么情况?”格丽塔·提卓问。“我等着回答问题呢,但是为什么没人来问我?为什么我不能回家?”

瑞丽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轻拍着她的手。

“你可以回家的,提卓小姐,马上就可以,”她说。“我是佩吉探员,我现在就问你几个问题。”

格雷塔·提卓哆嗦着点了点头。那只小可卡犬在地上伏着,友好地看着瑞丽。

“小狗真不错,”瑞丽说。“很乖。它多大啦?”

“它叫托比,是只小公狗。它五岁了。”

瑞丽慢慢地把手伸向小狗。小狗默默地表示同意后,她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那女人无声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瑞丽拿出铅笔和记事本。

“别着急,咱们有时间,”瑞丽说。“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试着想起你所看到的一切。”

女人慢慢地、吞吞吐吐地说了起来。

“我是在遛狗。”她指着外面。“我们刚刚从转角那边走过来。诊所刚好进入视野。我好想听到了什么。我看了看,在诊所楼道里有个女人。她在敲打着玻璃门。我觉得她的嘴好像被捂住了。然后有个人从她身后把她拖走,不见了。”

瑞丽又拍了拍女人的手。

“你做得很好,提卓小姐,”她说。“你看见袭击者长什么样子了吗?”

女人绞尽脑汁想着。

“我没看清他的脸,”她说。“我看不见他的脸。诊所里的灯亮着,但他……”

瑞丽可以看出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哦,”女人说。“他头上套着滑雪面具。”

“很好。然后发生了什么?”

女人变得有些激动。

“我没时间去想。我拿出电话报了警。好像很长时间以后才有人接线。我在和接线员说话的时候,有辆卡车从这座楼后开了出来。它驶出停车场的时候轮胎吱呀乱响,然后它就往左拐了。”

瑞丽快速地记着笔记。她注意到沃尔德和他的两个小跟班也进来了,就在旁边站着,但她没有理会。

“什么样的卡车?”她问。

女人皱眉想着。“好像是一辆道奇公羊。没错,就是它。挺旧的车了,大概是九十年代末的。车身很脏,但我记着它好像是一种深藏青色。车顶上还有什么东西。就像个房车似的,只不过那不是房车。车顶好像是铝制的,上面有窗户。”

“天窗?”瑞丽提示她。

女人点点头。“好像是叫这个。”

瑞丽对女人的记忆力感到满意又佩服。

“那车牌号呢?”瑞丽问。

女人看上去吃了一惊。

“我——我没看到,”她说,听上去很自责。

“一个字母或数字都没有吗?”瑞丽问。

“对不起,但我真的没看到。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会没注意到的。”

沃尔德弯下腰,在瑞丽耳边悄声说:

“我们必须把她带回行动研究组。”

瑞丽突然站了起来,让他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你,提卓小姐,”瑞丽说。“现在就先问这么多。警察有没有把你的联系方式记录下来?”

女人点了点头。

“那你回家休息去吧,”瑞丽说。“我们很快会再联系的。”

女人牵着狗,走出诊所回家了。沃尔德看上去都快被气炸了。

“你在搞什么鬼?”他质问道。“我说了我们必须把她带回行动研究组。”

瑞丽耸了耸肩,“我不觉得有这个必要,”她说。“我们必须加紧破案,而她已经把她所知道的全告诉我们了。”

“我要让队里的催眠师来帮她想起车牌号。她脑子深处肯定记得。”

“沃尔德探员,”瑞丽说,强忍着不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太不耐烦。“格雷塔·提卓是我很长时间内采访过的最细心的目击者之一。她说她没看见车牌号,没有注意到。连一个数字也没有。而这让她很懊恼。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没注意到车牌号。从这样一个记忆力敏锐的人口中说出来,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挑战沃尔德的智商,让他猜猜这“一件事”是什么。从他茫然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一无所知。

“那辆车根本就没有牌照,”她最终说道。“袭击者要不是把它卸下来了,就是把它涂抹到了认不出来的程度。她看见的挂牌照的地方只是空白一片。如果车上挂了清晰可读的车牌,那个女人会一字不漏地记下来的。”

比尔哼了一声表示支持瑞丽。瑞丽本来想叫他安静点,但认为这样会让所有人的关系更加恶化。她换了个话题。

“我们联系过受害者的亲属了吗?”她问沃尔德。

沃尔德点点头。“她的丈夫。他来这呆了几分钟,觉得接受不了。我们就把他送回家了。他就住在几条街之外。我会让黄探员和克莱顿探员去访问他的。”

两个年轻的探员刚才站在旁边,满腔热情地讨论着什么。这时候,他们转向瑞丽、比尔和沃尔德。他们看上去很是自鸣得意。

“艾米丽——我是说,克莱顿探员和我想出办法了,”黄探员说。“既然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这就说明罪犯在本地有手下。事实上,他认识的人就在这诊所里上班。他自己也有可能是职工。”

“他不知怎么手上会有钥匙,”克莱顿补充道。“也许是偷的,也许是借来以后另外配的一把。而且他知道安保系统的密码。他进来和出去的时候警报都没有响。我们会在盘问诊所职工的时候记住这一点的。”

“而我们恰好知道要找的是什么人,”黄说。“找对参议员纽布鲁持有反对态度的人。”

瑞丽强忍着怒气。这两个家伙毫无根据就乱下结论。当然,他们有可能是正确的。但他们都忽略了些什么呢?她环视着诊所等候厅和旁边的走廊,脑海中想出了另一种可能性。她转向那拉美裔的前台接待员。

“劳驾,小姐,”她用西班牙语对那女人说。“请问储物室在哪里?”

“在那边,”那女人说着,指向走廊里的一扇门。

瑞丽走到门前把它打开。她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对沃尔德说:“我能告诉你他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就是从这里。”

沃尔德看上去有些恼火。相比之下,比尔看上去很是开心。其实瑞丽知道,比尔与她一样讨厌沃尔德。他当然很乐意看到她给沃尔德在侦查工作方面好好上一课。

两个年轻的探员盯着打开的门,然后转向瑞丽。

“我不明白,”艾米丽·克莱顿抱怨道。

“不就是个储物间吗,”克莱格·黄也帮着腔。

“看看后面的这些箱子,”瑞丽说。“什么都不要碰。”

比尔和沃尔德加入了观察着储物室的一行人。在宽宽的架子上放的是纸张耗材和创可贴什么的。医护服装都储存在一个地方。但地上有几个大箱子看上去格格不入。储物间里其他东西都摆放得很整齐,但这些盒子去东倒西歪地放着,后面还有一块空地。

“箱子被从后墙移开了,”比尔做着解说。“要是有人想要藏在这后面,会很容易。”

“把证据组叫过来,”沃尔德向小跟班发号施令道。然后他问瑞丽,“那你的猜测是什么?”

她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他是昨天来的,”她说。“大概是晚些时候了,在诊所格外忙碌的时候。在一群病人的喧嚣中,他可能只在前台约了一项简单的服务。可能是血压测试这样的吧。而那护士,恰好就是她——辛迪·麦金农,他一直跟踪的女人,他此行而来准备绑架的女人。他肯定会很享受的。”

“你也不能确定,”沃尔德说。

“是的,”瑞丽表示同意。“而他当然也不会给出他的真名。但最好还是派人查看一下诊所记录里,昨天她接待过的、其他职员不认识的病人。实际上我们应该查一查昨天所有病人的记录。”

她知道这会花费不少时间。但他们必须尽快地缩小可能性。这个人,必须被制止。

“他在这儿待过,”瑞丽说,“与其他患者混在一起。也许会有人记起什么异常的事情。而当无人注意的时候,他就溜进了这间储物室。”

“这里没有存药,也没什么值太多钱的东西。”比尔补充道。“所以这里看守不会太严格。”

“他钻进了储物架最底层的箱子后面,”瑞丽说。“这的职员完全不知道他在哪里。诊所到点就关门了,大家都下了班,没人注意到他。当他确定所有人都离开了以后,就爬了出来,睡了一夜。他等了一整晚。我猜他睡得还挺好。”

证据组来了,探员们站到一边,让他们在屋里寻找头发、指纹这种带有DNA或其他线索的证物。

“你可能是对的,”沃尔德喃喃道。“我们还得把他夜里待过的地方搜查一遍,也就是说所有的地方都要查。”

“最简单的办法,”瑞丽说,“一般来说是最好用的。”

她戴上了塑料手套,走进楼道里,一间间屋子地查看。有一间是员工休息室,里面有张看上去挺舒服的沙发。

“他就是在这儿过的夜,”她自信满满地说。

沃尔德看了看里面。“大家都先别进这间屋,等到证据组搜过以后再说。”他说道,想让自己听上去很有效率。

瑞丽回到了等候厅。“辛迪·麦金农早上准点来上班的时候,他早就在这里候着了。他把她带走了。”

瑞丽指向走廊尽头。

“然后他带着她从后门溜走了。他的卡车就等在哪里。”

瑞丽闭了会儿眼睛。她几乎可以在脑中看到他的样子,是个阴暗模糊的形象。如果他与众不同的话,有人会注意到他的。所以他的长相估计很平凡。不胖,也不是太高或者太矮,没什么奇怪的发型,没有染成鲜艳的颜色,也没什么明显的纹身。他可能穿着有些旧的衣服,但不会穿让人能看出他的职业的服装。旧的日常服装,就是他平时经常穿的。

“他与这些女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她喃喃道。“他的愤怒从何而来?”

“我们会查清的,”比尔坚定地说。

沃尔德现在彻底不吭声了。瑞丽知道为什么。他的小跟班们费力研究出来的绑架者理论现在听上去完全滑稽可笑。瑞丽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有些傲慢了。

“沃尔德探员,我欣赏您两位探员的朝气蓬勃,”她说。“而且他们也在学习着。他们总有一天会进步的。我真的相信他们。但我觉得你还是让我和杰弗里斯探员去采访受害者的丈夫吧。”

沃尔德叹了口气,用几乎看不见的动作点了点头。

二话不说,瑞丽和比尔就离开了绑架地点。她有些重要的问题要去问受害者的丈夫。

第十八章

她开车到前台接待员告诉她的地址时,瑞丽向往常一样对即将要拜访受害者的家属感到很有些害怕。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次会比以往更糟糕。尽管绑架案才发生不久。

“也许这次,我们能在他把她杀害之前救出来,”她说。

“如果证据组能找到有用的信息的话,”比尔回答。

“我觉得他的信息肯定不会在数据库里出现。”瑞丽脑中的罪犯形象与以往的罪犯不同。她可以看出来,比起以前的几起谋杀,这次的绑架对他来很重要。但她要尽快弄清楚他的动机,让辛迪脱离恐怖和痛苦。没有人值得承受那锋利的尖刀……那黑暗……或者那火焰的灼伤……

“瑞丽,”比尔突然指着路边的一家画廊说道,“那个就是。”

瑞丽猛然惊醒,回到现实。她把车停到路边,观察着这一带的地形。这片居民区有些破败,但却因此更显得温馨宜人。看上去像是没什么钱的年轻人的廉价租房,以供他们追寻他们的梦想。

当然,瑞丽知道这里不会一直是这样。社区改造计划马上就会开始实施。不过这对一家画廊来说估计还不错。如果受害者还能活着回来的话。

瑞丽和比尔下了车,向画廊的橱窗前走近。在最靠前的位置上展示着一座标致的金属雕像,被窗口上贴的“关门停业”的牌子挡住了。

两口子的公寓在楼上。瑞丽按响了门铃,和比尔等了几分钟。她想知道来开门将会是谁。

门打开后,她很欣慰地见到了一脸和蔼的联邦调查局受害者专家贝弗利·查迪克。瑞丽以前与贝弗利合作过。她干这一行已经至少有二十多年了,而且非常擅长与心烦意乱的遇难者家属打交道。

“我们需要问麦金农先生几个问题,”瑞丽说。“希望他会配合。”

“他会的,”贝弗利说。“但别太难为他了。”

贝弗利带着比尔和瑞丽来到了楼上的小公寓。这里愉快活泼的布置风格让他们一阵心痛。墙上到处装饰着颜色鲜艳的油画和雕像。这里的住户一定很热爱生活和它带来的无限可能。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了吗?瑞丽为这些年轻人感到痛惜。

内丹尼尔·麦金农是个二十八九岁的男人,此时他正坐在合二为一的客厅和餐厅里。他的瘦削让他看上去更加伤心欲绝。

贝弗利用温和的声音与他说:“内丹尼尔,探员佩吉和杰弗里斯来了。”

年轻的男人满怀期望地看向比尔和瑞丽。他的声音因为绝望而嘶哑。

“你们找到辛迪没有?她有没有事?她还活着吗?”

瑞丽意识到她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她对贝弗利早先一步来到这里,并与受害者心碎的丈夫建立了良好关系更为感激了。

贝弗利在内丹尼尔·麦金农身边坐下。

“现在谁也没有任何消息,内丹尼尔,”她说。“他们是来帮你的。”

比尔和瑞丽也在附近坐下了。

瑞丽问:“麦金农先生,您的妻子最近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被恐吓或者威胁的事?”

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比尔也加入进来:“这个问题恐怕有些难,但我们必须要问。你和你的妻子有没有什么敌人,就是会有刻意伤害你们的念头的人。”

丈夫似乎有些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

“没,没有,”他结巴地说。“工作上确实有几个人和我关系不太好,但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艺术家之间的纠纷什么的。但没有人会做出像这种……”

他只把话说了一半。

“而且所有的人都……很喜欢辛迪”他说。

他在说话时犹豫着使用着现在时,说明他的内心焦急而不确定。瑞丽觉得现在问这个男人太多问题可能枉然而且有些无情。她和比尔或许应该尽早收工,把任务交给有能力的贝弗利。

而在同时,瑞丽环顾着公寓,试图找出任何蛛丝马迹。

她不用问就知道辛迪和内丹尼尔·麦金农没有孩子。这公寓面积不够大,而且到处这么多艺术品对于小孩来说太危险了。

不过,她猜想他们的情况与玛格瑞特和罗伊·杰拉提不同。瑞丽的直觉告诉她,辛迪和内丹尼尔是有意不要孩子的,而且只是暂时的。他们在等待合适的时间,等着攒更多的钱,买更大的房子,以及一个更加稳定的生活。

“他们觉得时间还多得很,”瑞丽想。

她又想起她曾经对于凶手的目标只有母亲的臆断。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错得这么离谱。

不过公寓里的其他什么让她觉得有些不太平常。她在整个公寓里,一张内丹尼尔或辛迪的照片都没有看见。不过这也说得过去。这两口更在乎的是创造艺术,而不是展示自己的照片。他们完全一点都不自恋。

尽管如此,瑞丽还是需要对辛迪的形象有更清晰的了解。

“麦金农先生,”她小心翼翼地问,“您有没有您妻子的近照?”

他茫然地看了她一会。然后他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啊,当然,”他说。“我手机里就有一张最新的。”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找出来,递给瑞丽。

瑞丽看到那照片以后吓了一跳。辛迪·麦金农的膝盖上坐着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孩。她们两人拿着一个美丽精致的布娃娃,脸上满是喜悦。

瑞丽好一阵子才缓过来。被绑架的女人,小孩子,和玩具娃娃。她其实并没有猜错。至少并不是完全错误。凶手和玩具娃娃之间肯定有什么联系。

“麦金农先生,这个照片里的孩子是谁?”瑞丽尽可能保持语气平静地问。

“那时辛迪的外甥女,佳儿,”内丹尼尔·麦金农答道。“她的妈妈是辛迪的姐姐,贝姬。”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瑞丽问。

男人想了一阵。“我记得是辛迪星期五发给我的,”他说。“没错,就是那天。是在佳儿的生日派对上照的。是辛迪帮她姐姐办的。她那天特意为此提前下班了。”

瑞丽脑子里的想法混乱一团,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些什么。

“这个玩具娃娃是辛迪给外甥女的礼物吗?”她问。

内丹尼尔点点头。“佳儿特别喜欢。辛迪为此很高兴。只要佳儿开心,她就开心。那女孩对她来说就像亲生女儿一样。她立马打电话告诉我了。她就是那个时候把照片发给我的。”

瑞丽强忍着不让她的声音太哆嗦。“这个娃娃这么可爱,怪不得佳儿会喜欢。”

她又犹豫了一阵,盯着照片里的玩具娃娃,就好像它能告诉她什么秘密一样。那画上去的假笑和那茫然的蓝色大眼睛里肯定藏着什么。可瑞丽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她从余光里看到比尔正在密切地观察着她。

一个残酷的杀人犯,为什么要把受害者摆成玩具娃娃的样子呢?

最后,瑞丽问,“你知道辛迪是在哪里买的吗?”

内丹尼尔看上去很是迷惑。就连比尔也有些惊讶。他肯定在猜瑞丽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而事实上,瑞丽自己也不太清楚。

“这个我真不知道,”内丹尼尔说。“她没告诉我。这很重要吗?”

“我不确定,”瑞丽承认了。“但我觉得有可能。”

内丹尼尔看上去更激动了。“我不明白。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是说我的妻子是因为一个小女孩的玩具娃娃被绑架的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瑞丽尝试着让语气尽可能平静而可信。

当然,她意识到,她确实是这个意思。她确实在想,他的妻子是因为一个小女孩的玩具娃娃而被绑架的,虽然这一点都说不通。

内丹尼尔现在明显心疼又憔悴。瑞丽看见坐在旁边的受害者专家贝弗利·查迪克在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她轻微地摇着头,似乎在告诉瑞丽,别太为难这个可怜的丈夫。瑞丽不得不提醒自己,采访遇害者和他们的家属并不是自己的强项。 “我必须谨慎点,”她告诉自己。但她必须加快速度了。那个女人还身处危险之中。她活着的时间不多了。现在还有时间隐瞒信息吗?

“那我们有没有办法查出她是在哪里买的呢?”瑞丽问,试着用更温和的声音说道。“万一这个信息对我们有用处的话。”

“我和辛迪保留了一些小票,”内丹尼尔说。“只是报税用的。我觉得她不会留着家庭礼物的小票,不过我会去找找的。”

内丹尼尔从一个衣橱里拿出了一个鞋盒。他又坐了下来,打开了装满小票的盒子。他在盒子里翻找着,但是双手却不可控制地颤抖着。

“我觉得我做不到,”他说。

贝弗利轻轻地从他手中接过盒子。

“没事的,麦金农先生,”她说。“我来帮你找。”

贝弗利开始在盒子里翻找小票。内丹尼尔都快哭了。

“我不明白,”他哽咽地说。“她只是买了个礼物。这可能是任何东西,在哪里买的都有可能。我记得她当时有好多不同的选择,但最后还是决定买一个玩具娃娃。”

瑞丽觉得肚子里一阵翻转。出于某种原因,买玩具娃娃的决定让辛迪·麦金农陷入了深深的梦魇中。如果她决定买的是毛绒玩具或者别的什么,她会不会现在还在家里,快乐地生活着呢?

“求你解释一下这与玩具娃娃到底有什么关系,好吗?”内丹尼尔坚持到。

瑞丽知道他完全有权了解事实。可她想不出该要如何委婉地告诉他。

“我认为——”她有些迟疑地说。“我认为绑架你妻子的人——可能对玩具娃娃有种特殊的癖好。”

她注意到了屋子里其他人的反应。比尔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脚背。贝弗利猛一抬头,大吃一惊。内丹尼尔一脸无助和绝望的神情,盯着她看。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他哽咽地问。“你们对他有多少了解?你们跟我都瞒着些什么?”

瑞丽正想着应该怎样回答来安慰他,但她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已经领悟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实。

“他以前也这么做过,是不是?”他说。“以前还有过其他的受害者。这跟那些……有没有关系?”

内丹尼尔努力想着什么。

“我的天啊,”他说。“我在新闻里看到过。一个连环杀手。他还杀了其他的女人。她们的尸体是在莫斯比公园,还有达盖特附近的国家公园,以及贝尔丁某地找到的。”

他跪在地上,开始无法控制地抽泣。

“你认为辛迪是他的下一个受害者,”他喊道。“你认为她已经死了。”

瑞丽不断地摇着头。

“不,”瑞丽说。“不,我们不这么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

瑞丽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应该告诉他什么呢?告诉他,他的妻子十有八九还活着,但是被吓坏了,而且正要受到残忍的折磨和肢解?告诉他,那些刀割和刺伤会一直持续到她被救出来或者死去为止,看哪种情况最先发生?

瑞丽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贝弗利靠过来,一只手放在瑞丽的胳膊上。专家的脸依旧友善和蔼,但她的手握得相当有力。

贝弗利放慢了语气,就像是在跟小孩子解释什么事情一样,说道:

“我找不到那张收据,”她说。“它不在这里。”

瑞丽明白了贝弗利话中的意思。她在用眼神告诉她,她做得有些出格了,现在她应该离开了。

“让我来继续吧,”贝弗利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悄悄说道。

瑞丽也用耳语答:“谢谢你。我很抱歉。”

贝弗利微笑着,同情地点点头。

内丹尼尔的双手捂着他的脸。瑞丽和比尔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连看也没看一眼。

他们下楼离开了公寓,回到了街上。他们一同进了瑞丽的车,可她却没有打火。她感到自己的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知道要去哪,”她想。“我不知道要做什么。”

如今她的整个生活好像都被这两个问题困扰着。

“就是那些玩具娃娃,比尔,”她说。她向他解释自己的新猜想的时候也同时在向自己解释。“这绝对跟娃娃有关。你还记得罗伊·杰拉提在贝尔丁告诉过我们的话吗?”

比尔耸了耸肩。“他说他的第一任妻子——玛格瑞特——不喜欢玩具娃娃。他说它们会让她伤心。甚至有时候还会让她掉眼泪。”

“对,因为她自己没有能力要孩子,”瑞丽说。“但他还说了些别的。他说她有不少家里有孩子的亲朋好友。他说她经常要去参加新生儿洗礼,或者是去给生日派对帮忙什么的。”

瑞丽从比尔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现在也有些明白了。

“所以她有时候需要买玩具娃娃,”他说。“尽管它们会让她伤心。”

瑞丽打了方向盘一拳。

“她们都买过玩具娃娃,”她说。“他曾看见过她们购买玩具娃娃。而且他是在同一地点,同一家商店看到的。”

比尔点了点头,“我们要找到那家店,”他说。

“没错,”瑞丽说。“在我们的总结出的一千多平方英里的地盘上,有一家这些被绑架的女性都去过的玩具店。而他也去过那里。如果我们能找到它,也许——也许我们能找到凶手。”

这时,比尔的电话响了。

“喂?他说。“对,沃尔德探员,我是杰弗里斯。”

瑞丽不由得抱怨了一声。不知道这次沃尔德又要给他们找什么麻烦了。

她看见比尔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我的天,”他说。“我的天。好吧。好的。我们马上就到。”

比尔挂了电话,盯着瑞丽,一时间呆若木鸡。

“沃尔德和他带来的那两个小孩,”他说。“他们抓到他了。”

第十九章

瑞丽和比尔来到了行为研究组,沃尔德早已在门前等着他们了。

“我们抓到他了,”沃尔德说,领着他们进入大楼。“我们抓到凶手了。” 他的语气又得意又欣慰。

“怎么会呢?”她问道。

“佩吉探员,你可真是小看了黄和克莱顿了。”沃尔德说。“你离开以后,前台接待员告诉他们,最近有个挺可疑的家伙总是在诊所附近晃荡。他的名字叫达瑞尔·哥姆。女病人们向诊所反应过。他总是靠在她们附近,一点也不尊重私人空间。他还对她们说过不少令人不快的话。对了,他还溜进过女厕所一两次。”

瑞丽细细一想,将新信息与脑中罪犯的形象对号入座。“的确有可能是他,”她想。她感到一阵激动。

比尔问沃尔德,“诊所里难道没有人报过警吗?”

“他们有自己的安保人员来处理他。保安让他离诊所远一点。在这种免费机构,的确时不时地有奇怪的人来光顾。但黄和克莱顿从人们对他的描述看出,他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们从前台那里要来了他的地址,然后我们都去了他的公寓。”

“你怎么知道是他呢?”瑞丽问。

“他承认了,”沃尔德截铁斩钉地说。“他向我们承认了罪行。”

瑞丽也开始感到十分欣慰。“那辛迪·麦金农呢?”

“我们正在为此努力,”沃尔德说。

瑞丽的欣慰瞬间消失了。“你说,‘正在为此努力,’是什么意思?”她问。“她在哪儿?”

“我们的外勤特工正在盘搜附近地区。我们不认为他把她带到了多远的地方。不管如何,他很快会告诉我们的。他已经说了不少了。”

“这个人最好就是罪犯,”瑞丽想。辛迪·麦金农必须得活着。不能再有无辜的女人死在这个畜生的手下了。他的时间安排很紧,但她才刚被绑架没有多久,不可能已经死了。他还没有折磨够她呢。

比尔问沃尔德:“这个嫌疑人现在在哪儿呢?”

沃尔德指向一边。“我们把他关在拘留中心了,”他说。“快来吧,我现在正要去那里。”

他们一行人穿过错综复杂的、关着嫌犯的行为研究组大楼,沃尔德一边给他们说着事情经过。

“我们给他示出证件的时候,”沃尔德严肃地说,“他立刻邀请我们进了门,还特别欢迎我们。真是个自负的混蛋。”

瑞丽觉得这听上去并不出乎意料。如果达瑞尔·哥姆的确就是凶手,探员们的到来也许正是他说期望得到的结局。他在和有关部门玩了两年多的猫捉老鼠以后,也许一直都等着被抓住。也许他只是想出名,而这样做能让他遗臭万年。

可瑞丽知道,麻烦的是,他还可以用最后一名人质把他们弄得团团转。而此人听上去恰好就是这个类型。

“你真应该看看他的公寓,”沃尔德继续说道。“又小又脏,一间屋里有张折叠沙发和一个臭烘烘的小卫生间。还有那墙上,到处贴满了关于全国各地强奸案、谋杀案的剪报。他家里虽然没有电脑,但我必须说,他脑中丰富的变态案件的数据库可能让很多警局都会嫉妒。”

“那让我猜猜,”比尔说。“他家里肯定有不少关于我们这起谋杀案的信息,估计两年之内公开的信息全部都有。”

“他还真就有,”沃尔德说。“克莱顿和黄问了他几个问题,他表现得可疑极了。最后黄问了他认不认识辛迪·麦金农,他就满头大汗。他明显知道我们问的是谁。这已经足够逮捕他的了。而且我们一把他带到这里,他就全招了。”

此时,沃尔德带着瑞丽和比尔来到了一间只有一个小窗户的房间前,那里面是审问室。

审问已经进行了有一段时间了。桌子一边坐着探员艾米丽·克莱顿。探员克莱格·黄在她身后踱来踱去。瑞丽觉得他们看上去一下子长大了不少。桌子另一边坐着达瑞尔·哥姆。他的手腕被拷在桌子上。

瑞丽看到他立刻就觉得很讨厌。他长得就像只癞蛤蟆似的,大概三十多岁,体型中等偏胖。但他的身材结实得看上去足以对人造成威胁,尤其是无助受惊的女人。他的前额十分凹陷,让他和早已灭绝了的原始人有些相像。他几乎没有下巴。总而言之,他与瑞丽脑中罪犯的形象差不多,而他的自供似乎也说明如此。

“她在哪呢?”克莱顿向哥姆大声嚷着。

从克莱顿语气里的不耐烦,瑞丽可以看出她已经问过这个问题很多遍了。

“谁在哪呢?”哥姆用尖细难听的声音问。他的神情几乎是傲慢而鄙视的。

“别跟我们耍这一套,”黄厉声说。

“我的律师不在场,我就什么都不用说,对吧?”哥姆说。

克莱顿点了点头。“我们已经告诉过你了。你只要说明想要律师,我们立刻就能给你找一位。你一直说你不想要律师。而这也是你的权利。你可以舍弃你的律师权。你是不是改主意了?”

哥姆歪头看着天花板,假装在深思。

“让我想想。不,我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黄倾身伏在桌子上,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凶巴巴的。

“我这是最后一次问了,”他说。“你把卡车藏到哪里去了?”

哥姆耸耸肩。“而我也是最后一次说——什么卡车?我没有卡车。我连车都没有。得了,我连驾驶执照都没有。”

用低不可闻的声音,沃尔德告诉瑞丽和比尔:“最后一点是真的。他的确没有驾照。没有投票注册记录,没有信用卡,什么都没有。他真的活得像个原始人似的。怪不得卡车上没有牌照,八成是他偷来的。但他在这么短时间内不可能把它开到了太远的地方。它肯定就在公寓附近什么地方。”

探员克莱顿现在已经开始对哥姆大吼大叫了。

“你觉得这很好玩,是不是?”她说。“你已经承认了,你把那女人捆绑在了什么地方。她都快被吓死了,而且她现在一定又饿又渴。你还要让她遭罪多久?你真的就愿意让她那样死去吗?”

哥姆暗笑一声。

“现在是不是到了你随便把罪名扔到我头上的环节了?”他问。“或者说,现在是你威胁我,告诉我你可以不留痕地严刑逼供的环节?”

瑞丽本来想保持安静,但她实在忍受不住了。

“他们问的问题不对,”她说。

她推开沃尔德,径直走进审问室。

“你站住,佩吉探员。”沃尔德命令道。

瑞丽没有理他,打开门闯了进去。她冲向桌子旁,双手撑着桌面,威吓地靠近他。

“你告诉我,达瑞尔,”她咆哮着。“你喜欢洋娃娃吗?”

达瑞尔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警觉。

“你他妈是谁啊?”他问瑞丽。

“我是你最不愿意蒙骗的人,”瑞丽说。“你喜欢洋娃娃吗?”

达瑞尔的眼珠子股溜溜地打转。

“不知道,”他说。“玩具娃娃?我觉得它们还挺可爱的吧。”

“哦,你可不仅仅是觉得它们可爱,对不对?”瑞丽说。“你小时候是不是那种特别喜欢玩布娃娃的男孩?就是其他孩子都会取笑的那种?”

达瑞尔朝着单向玻璃内侧面向他镜子大喊。

“我知道这玻璃后面有人,”他喊道,现在听上去有些害怕了。“能不能来人把这疯女人从我身边带走?”

瑞丽围着着桌子走,把黄推向了一边,站在了哥姆身边。然后她把脸贴近了他的,不给他任何呼吸的空间。他试着后退,避开她的目光。他们的脸之间只有三、四英尺的距离。

“而且你现在仍然喜欢玩具娃娃,对不对?”瑞丽咬牙切齿,拳头打在桌子上。“小女孩的娃娃。你最喜欢把它们的衣服脱光,看它们光着身子的样子。它们不穿衣服的时候,你都会拿它们做些什么?”

达瑞尔睁大了双眼。

瑞丽与他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有些犹豫,不知道他脸上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忽然张大了嘴?是鄙视还是反感?

她开口想继续问下去,但审问室的门突然打开了。她听见了沃尔德严厉的声音。

“佩吉探员,我要你立即离开这里。”

“再给我一分钟,”她说。

“现在就走!”

瑞丽在哥姆身边默然站了一会。他现在看上去一脸茫然。她看看四周,黄和克莱顿被吓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然后她跟在沃尔德身后离开了审问室。

“你他妈在干什么?”沃尔德质问道。“你是在偏离事实。你就是不想让这件案子现在就结案。可它已经结案了,你就别余兴未尽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找到受害者。”

瑞丽大声抱怨道。

“我认为你抓错人了,”她说。“这个人对玩具娃娃的反应与真正的犯人应有的反应不同。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确定。”

沃尔德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你今天是真的状态不好啊,是不是,佩吉探员?”他说。“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你在处理这整个案子的从头到尾都不在状态。哦对了,你倒是说对了一件事。哥姆确实与参议员没什么关系,不管是政治上还是个人原因。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把杀害他女儿的凶手绳之以法,参议员一定会很感激的。”

瑞丽努力克制着她的怒气。

“沃尔德探员,恕我直言——”她开口说。

沃尔德打断了她。“这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佩吉探员。你对我一点也不尊重,而我对你的不服从上级管理已经受够了。别担心,我不会举报你的。看在你以前有过功劳的份上,我这次就先放你一马。你之前的遭遇肯定还对你有消极影响。不过你现在可以回家了,我们现在会接手的。”

然后沃尔德拍了拍比尔的肩膀。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杰弗里斯探员,”他说。

比尔也怒气冲天。“你要是让她走,那我也走,”他恶狠狠地说。

比尔带着瑞丽走出了走廊里。沃尔德让开一边,看着他们离开。不过在那走廊不远处,瑞丽可以瞟到,那嫌疑犯的脸上满是厌恶。她现在已经十分确信瑞丽。她问他的关于玩具娃娃的问题非但没有让他兴奋,反倒让他疑惑了。

瑞丽全身都在颤抖。她和比尔继续走出了大楼。

“他不是凶手,”她轻声对比尔说。“我很确定。”

比尔回头看着她,大吃一惊。她也停下脚步,用坚定不移的眼神回望着他。

“她还被绑架着,”她补充到。“而他们却完全不知道她在哪里。”

*

天黑过后好久,瑞丽还在家里踱着步,回想着案件的每一个细节。她还给调查局的成员们发了邮件和短信,告诉他们沃尔德抓错人了。

她开车把比尔送回家后去接艾普尔,意识到自己又迟到了。令她感激的是,这次艾普尔没有太大惊小怪。经历了上次的大麻事件以后,她变得十分听话。她们还算愉快地共进了晚餐,席间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午夜很快过去了,而瑞丽觉得她的思路似乎进入了死胡同。她需要找个人谈谈,梳理一下思路。她考虑着要不要给比尔打电话。他估计不会介意这么晚了接电话。

想了想还是算了。她需要的是别的人,有着难得的洞察力的人。最好有很强的判断力,而且她了解信赖的人。

最后,她想起了她要找的这个人是谁。

她拨通了一个号码,可是令她失望的是,电话自动转到了语音信箱。

“您已拨通麦克尔·内文思的语音信箱。请在‘嘀’声后留言。”

瑞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麦克,我们能聊聊吗?如果你在的话,请接电话。情况很紧急。”

还是没有人接听。他现在不在电话前,并没有令她出乎意料。他时不时会加夜班。可他偏偏在瑞丽最需要他帮助的时候还在加班。

最后,她说:“我这里有件特别棘手的案子,而我觉得你是唯一能帮我的人了。我明天一大早就去你的办公室找你。希望你不要介意。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情况非常紧急。”

她挂了电话。现在的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唯一奢望的,就是能够睡上几个小时。

第二十章

麦克·内文思的办公室布置得十分高雅,座椅也很舒服,可是这里柔和的灯光丝毫没有让瑞丽振作多少。辛迪还不知所踪。天知道她现在发生了什么。她是不是正在遭受煎熬?就像瑞丽曾经的遭遇那样?

盘查附近居民区的特警依然没有发现她的身影,就连经历了二十四小时之后都没发现。这并不令瑞丽感到吃惊。她知道他们没有找对地方。问题是,她和他们一样,不知道到底去那里找。她不敢想象杀手已经把她带到了多远的地方,亦或她是否还活着。

“我们快要失去她了,麦克,”瑞丽说。“随着每一分钟的过去,她遭受的痛苦都在增加。她离死亡越来越近了。”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他们抓错人了?”法医精神科专家麦克·内文思问她。

内文思总是修饰得一丝不苟,穿着昂贵的衬衫和马甲,身上透出一种细心而挑剔的体质。而这正是令瑞丽赞赏的一点。她觉得他令人耳目一新。他们彼此认识大概有十多年了,那时他是参与她当时在解决的一起重要案件的顾问。他的办公室位于华盛顿特区,所以他们不经常碰面。但是常年地打交道让他们发现, 他渊博的知识和她精确的直觉让他们合作破案的过程非常顺利。

“我该从哪里说起呢?”瑞丽说着打了个哆嗦。

“慢点来,”他说。

她抿了一口他为她泡好的、可口的热茶。

“我见到他了,”她说。“我问了他一些问题,但沃尔德没有再让我审问他。”

“而他与你脑中罪犯的个人档案不符合?”

“麦克,这个达瑞尔·哥姆是在假冒罪犯,”她继续说。“他对杀人狂以及反社会份子异常着迷。他特别想当杀人犯,想为此出名。可他却没有这个能力。他虽然挺吓人,但他不是个杀人犯。他现在只是觉得机会突然到手而来,梦想马上就能成真了。”

麦克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而你不觉得真正的杀手会想要名誉?”

她说:“他可能对名誉有兴趣,而且说不定还挺想出名,但这不是最让他激动的事。他另有目的,而这动机更为私密。这些受害者对他来说有着特殊的意味,他因此非常享受看到她们受到煎熬。她们并不是随机被选的。”

“那他是怎么选的?”

瑞丽摇摇头。她此刻希望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不是那么差劲。

“跟玩具娃娃有关,麦克。这个家伙沉迷于此。而他选择那些女人也和玩具娃娃有着不可开脱的关联。”

然后她叹了口气。现在她的话就连她自己听上去都不那么可信。可是她还是觉得自己的思路是正确的。

麦克一时默不作声。然后他说:“我知道你很擅长认清这些坏人的本质。我一直很信任你的直觉。可如果你说得没错的话,他们抓到的这个嫌犯岂不是把调查局其他人都骗过去了?而联邦调查局里的特工们可不全是笨蛋。”

“但有些就是,”瑞丽说。“我脑子里总是想着被绑架的那个女人,想着她现在在经受着什么样的酷刑。”然后,她吐露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麦克,你能不能去审问一下达瑞尔·哥姆?你肯定一眼就能看穿他的真面目。”

麦克看上去有些吃惊。“他们到现在还没有联系过我,”他说。我今早查看了案子的进度,有人告诉我罗尔斯顿医生昨天已经审问过他了。他也觉得哥姆明显就是凶手。哥姆还亲手写了张自白书并签了字。对调查局来说,这件案子已经可以结案了。他们认为现在只需找到那个女人就行了。他们觉得一定有办法能让哥姆供出他将那女人藏在了哪里。”

瑞丽愤怒地翻了个白眼。

“可罗尔斯顿是个庸医,”她说。“他是沃尔德的走狗。沃尔德想要什么结论,他都会给他提供。”

麦克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瑞丽微笑着。她知道麦克像她一样,很是看不起罗尔斯顿,只不过出于职业原因,并没有说出来。

“总之我还是不太明白,”瑞丽说。“你可不可读一读这些文件,然后把你的想法告诉我?”

麦克好像陷入了深思中。随后,他说:“咱们还是先谈谈你的情况吧。你回来上班有多久了?”

瑞丽想了一阵子,才能够给出回答。这件案子虽然还算新,却占据了她生活的绝大部分。

“大概一个星期了,”她说。

他歪着头,担心地看着她。“你太辛苦了。你总是这么努力。”

“可就这么短的时间里,那个人杀了一个女人,还带走了另一个。六个月前我第一次接触他的案子时,我就应该继续调查下去的。我当时不该中途退出的。”

“可你是被动不得不暂停的。”

她知道他说的是她被扣押为人质的遭遇和煎熬。麦克曾经花了好几个小时聆听她的倾诉,帮助她度过难关。

“我现在是回来了,可是另一个女人又有了麻烦。”

“你现在的搭档是谁?”

“还是比尔·杰弗里斯。他很厉害,但是想象力没有我的丰富。他也没得出什么所以然来。”

“那你感觉怎么样?天天和杰弗里斯待在一起?”

“挺好啊。为什么这么问呢?”

麦克无声地注视着她,然后向前倾身,露出关切的表情。

“我是说,你确定你的头脑清醒吗?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我猜我真正要问的是——你想抓的到底是哪个罪犯?”

瑞丽眯缝着眼睛,被他话题的突然转变弄得有些诧异。

“你什么意思,哪个罪犯?”她问。

“是新的那个,还是原来那个?”

两人陷入了沉默。

“我觉得,你来我这里的真正目的,是想谈谈你自己。”麦克柔声说。“我知道你一直不太相信彼得森在那场爆炸中真的死了。”

瑞丽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没有料到这点。她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这跟案子无关,”瑞丽说。

“你按时吃过药吗,瑞丽?”麦克问。

瑞丽又没有回答。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吃医生开给她的镇定剂了。她不想让自己的注意力涣散。

“我不喜欢你现在说话的语气。” 瑞丽说。

麦克喝了一大口他杯中的茶。

“你的精神负担太重了,”他说。“你今年刚离了婚,而这肯定对你有些影响。还有,几年前,你的母亲用那么悲惨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瑞丽的脸生气地涨得通红。她现在不想谈这些。

“我们以前说过,你被绑架的情况。”麦克并没有停止的意思。“你做得有些出格了。你冒了巨大的风险。你的行为有时真的不太明智。”

“我把玛丽救出来了,”她说。

“而你自己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瑞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是说,我是自找的,”她说。“因为我婚姻的失败,因为我母亲的被害。你是在说我活该。是我把坏事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的。是我让自己陷入了现在的境界。”

麦克同情地看着她,脸上还是微笑着。

“我只是在说,你需要好好反省一下自己。问一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瑞丽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了,极力忍着不让眼泪掉出来。麦克说得对。麦克的话之所以给她带了这么大的打击,是因为她确实一直在为这些事情心烦。但她一直在忽视着自己的真正需要,忘记了照顾自己。

“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啊,麦克。”她哽咽了。

“我知道,”他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可你知道吗?你的自责才是最让我担心的。你觉得你自己应得什么,你就会吸引那些事情的到来。人生的创造权在你自己的手上。”

瑞丽呆站着,再也听不下去了。

“大夫,我被抓走,并不是我故意招来的罪过,”她说。“是因为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的变态啊。”

*

瑞丽加速驶向最近的高速路出口,来到了一片公墓。初夏的天空晴朗无云。她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坐在一张长椅上,用双手遮住脸。

而这时,她的电话响了。

是玛丽。

她的直觉立马告诉她,这个电话很紧急。

“玛丽,”瑞丽担心地问。“有什么事吗?”

有那么一阵,电话里只传来哭泣声。玛丽的状态似乎比她的更糟。

“瑞丽,”玛丽气喘吁吁地说。“你找到他了没有?你有没有在找他?有没有人在找他?”

瑞丽的心情顿时消极下来。毫无疑问,玛丽说的是彼得森。她多么想向她承诺,彼得森确实死了,在那爆炸中终结了生命。可她自己都对此存有疑惑,怎么能让玛丽相信呢?她想起了法医技术员贝蒂·里克特几天前说过关于彼得森已死的几率的话。

“我觉得有百分之九十九。”

这个数字却并没有让瑞丽感到欣慰。而这也肯定是玛丽现在最不愿意听到的。 “玛丽,”瑞丽凄惨地说,“我也无能为力啊。”

玛丽绝望地哀叫一声,那声音尖利刺骨。

“我的上帝啊,那真的是他了!”她号哭着。“不可能是其他人了。”

瑞丽的神经顿时紧绷。“你在说什么,玛丽?出什么事了?”

玛丽惊慌失措地飞快说道。

“我早就跟你说过,他一直在给我打电话。我把座机切断了,可他不知怎么得到了我的手机号。他无时无刻不在打电话。他什么也不说,另一边只有呼吸声,可我知道就是他。还能有谁呢?而且他来过这里,瑞丽。他进过我的房子。”

瑞丽感觉体内就像有颗马上要爆炸的定时炸弹一般。

“你什么意思?”她问道。

“我在夜里总听见声音。他老是往我的门上和卧室窗户上砸东西。应该是小石子吧。”

瑞丽想起那晚她自家门前的小石子,心脏一阵狂跳。彼得森有没有可能真的还活着?她和玛丽是不是又陷入危机之中了?

她知道她此时必须措辞谨慎。玛丽现在明显濒临极端危险。

“我现在就去你家,玛丽,”她说。“我会让调查局介入的。”

玛丽绝望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苦笑。

“介入?”她重复着她的话。“算了吧,瑞丽。你早就说过了。你也无能为力。你也不会再为此努力了。没人会再为此伤神的。谁都无能为力。”

瑞丽钻进车里,把手机调到免提,以便一边开车一边说话。

“别挂电话,”她说,开车前往乔治城。“我这就来。”

第二十一章

瑞丽艰难地穿梭在车流中,一边说服着玛丽不要挂断电话。她刚才闯了个红灯,可她现在没时间管这些了。她知道这样很危险,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开的是自己的车而不是调查局的公车,没有警笛也没有警灯。

“我要挂电话了,瑞丽,”玛丽第五次这样说道。

“别!”瑞丽再次大喊,愈加焦急。“别挂电话,玛丽。”

玛丽的声音现在听上去有些疲倦了。

“我坚持不下去了,”她说。“你能自救就自救吧。但我真的不行了。我已经受够了。我现在就给一切做个了断。”

瑞丽听了这话,顿时慌得不行。玛丽是什么意思?她要干什么?

“你能坚持住的,玛丽!”瑞丽说。

“再见了,瑞丽。”

“不要啊!”瑞丽喊道。“你再等等。就等一小会!你现在只要等我就好。我马上就到!”

她现在完全是在超速驾驶了。她在车流中像个疯子似的并来并去,好多人都不满地冲她鸣笛。

玛丽什么也没说,但瑞丽可以听见她抽泣的声音。

这反倒令她十分欣慰。至少玛丽还在电话那边。至少她还在。但瑞丽还能留住她多久呢?她知道那可怜的女人此刻被彻底吓坏了。玛丽现在的行为一点也不经脑子,她都快被恐惧逼疯了。

瑞丽想起了自己的遭遇。那几天她活的像行尸走肉。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黑暗,好像那黑暗以外的世界早就不复存在了一样。她完全失去了时间观念。

“我一定要坚持住,”她告诉自己。

回忆将她淹没……

瑞丽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试着让其它的感官发挥作用。她尝到喉咙中由于害怕有些泛酸,而舌头沾到那味道以后就像触电了一般。她用双手刨着脚下的土地,感受着它的潮湿。她闻了闻周围的霉味。

而这些感官,是唯一支撑着她,告诉她还活着的来源。

然后在一片黑暗之中,一道刺眼的光线袭来。彼得森的丙烷火炬燃烧着,在空气中发出哧哧声。

一声钝响让瑞丽从噩梦中惊醒。她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的车撞到路边上了,而她现在几乎是在逆行。周围一片鸣笛声。

瑞丽重新控制住她的车子,看了看四周。她离乔治城不远了。

“玛丽,”她喊道。“你还在吗?”

同样,电话里只有默默的抽泣声。这说明她还没事。但瑞丽现在该做些什么?她有些犹豫不决了。她可以给调查局在华盛顿的分社打电话求助,但等她打电话解释完问题,然后等他们派人到达那个地址,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且,这么做意味着她必须挂断和玛丽的电话。

而她必须保持这个电话的畅通。可她该怎么做呢?

她到底怎样才能把玛丽从深渊里拉回来?她自己也曾经差点陷进去。

瑞丽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她受过训练,知道怎样和处在危机中的呼叫者保持通话。而这个技能她以前从没用上过。她有些想不起来那些课的内容了,毕竟过了那么多年。

她想起了某节课里的一些内容。老师教过她,在这种情况下,做什么、说什么都可以。她的目标主要是与呼叫者保持对话。不管对话内容多么无关紧要。只要电话那边的人能够一直听到别人在乎的声音就行。

“玛丽,有件事情我要求你帮忙。”瑞丽说。

“什么事?”

瑞丽搜刮脑汁,想着该怎样编下去才好。

“我需要你到厨房去,”她说。“我想让你精确地告诉我,你家里都用的什调味料。”

玛丽一时间没有回复。瑞丽有些担心。玛丽现在的头脑,正常到可以完成这个简单任务的程度吗?

“好的,”玛丽说。“我现在就去。”

瑞丽松了一大口气。也许这能给她多争取一些时间。她在电话里能听见调料罐互相碰撞发出的叮当响声。玛丽的声音现在完全扭曲了——又歇斯底里却又机械化。

“我有一些干牛至叶。还有红辣椒末。还有肉豆蔻粉。”

“好极了,”瑞丽说。“还有别的吗?”

“麝香干。还有生姜粉。对了,还有黑胡椒子。”

玛丽顿了顿。瑞丽还能怎样继续临时发挥呢?

“你家有咖喱粉吗?”瑞丽问。

几声叮当作响过后,玛丽答道:“没有。”

瑞丽放慢了语速,就好像在说什么至关生死的命令一般——而她也毫不夸张,因为她现在的确是在这么做。

“那,你拿纸笔来,”瑞丽说。“写上去。下次去超市的时候一定记得要买。” 瑞丽听到了电话另一边写字的声音。

“还有别的吗?”瑞丽问。

然而,接下来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套没用,瑞丽,”玛丽的声音麻木而绝望。

瑞丽十分无奈,结结巴巴地说:“那你——你就跟我开几个玩笑,好吗?”

又是一阵沉默。

“他在这儿,瑞丽。”

瑞丽的喉头一紧。

“他在哪儿?”她问道。

“他就在我家里。我现在明白了。他一直都在我家里。而你什么也做不了。”

瑞丽的心里翻江倒海。她不明白玛丽在说什么。她可能已经出现幻觉了。瑞丽自己也经历过创伤后应激障碍症,深知她此刻的感觉。

不过,她说的也有可能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呢,玛丽?”瑞丽问,一边等着超过一辆速度缓慢的大卡车。

“我能听到他,”玛丽说。“我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他就在楼上。不对,他在前门走廊里。不对,他在地下室。”

“她是不是真的出现幻觉了?”瑞丽想。

这完全有可能。瑞丽在被绑架后的日子,也出现过不少幻觉。而时至现在,她都不感完全相信自己的直觉。那段灾难带给她的后遗症和影响简直没完没了。

“他无处不在,”玛丽说。

“不,”瑞丽坚定地回复道。“他不可能同时待在不同的地方。”

瑞丽终于超过了那辆大卡车。她心里很难受,像一个泄气的皮球一样。

玛丽再次开口时,她已没有再哭泣。她听上去已经有点听天由命了,还有些诡异地释然。

“也许他和鬼一样,瑞丽。也许你把他炸死以后他就变成鬼了。你杀死了他的肉体却没能除掉他的邪恶。现在他可以同时现身在好几个地方。现在谁也制止不了他了。你打不过鬼魂的。算了吧,瑞丽。你什么也做不了。我也不行。我所能做的,只有让我的悲剧不再重演。”

“别挂电话!我还要你再帮我个忙。”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阵子。然后玛丽说,“什么?你还要干嘛,瑞丽?”

“我需要你把手机放在一旁,别挂电话,然后用座机打911报警。”

玛丽的语气有些抱怨了。“天啊,瑞丽。我还要告诉你多少遍,我把座机线切断了?”

瑞丽在忙乱中确实忘了这件事。不过玛丽听上去好像真有点生气了。这其实是好消息。愤怒总比恐慌要好。

“而且,”玛丽继续说道,“报警又有什么用呢?他们能怎么帮我?谁都帮不了。他无处不在。他迟早会抓到我。他也会抓到你的。我们两个还是放弃吧。”

瑞丽现在完全慌了。玛丽的妄想已经在她脑海中生成了一套顽固的逻辑。而她现在没有时间说服她,告诉她,彼得森不是个鬼魂。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玛丽?”瑞丽最终说道。“你曾经告诉过我,为了我你什么都能够做到。此话可当真?”

玛丽又开始哭泣了。

“当然是真的。”

“那就挂了电话,拨打911。没有什么理由。可能的确没什么作用。但我现在就是想让你打。”

电话那端停顿了好一会。瑞丽连玛丽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我知道你很想放弃,玛丽。我理解你。那是你的选择。但是我不希望你放弃。也许这很傻,但我真的不希望。所以我现在请求你,去报警吧。因为你说过的,为了我你什么都能够做到。我现在就十分希望你能做到这件事。我非常需要你这么做,就当是为了我。”

还是死一般的寂静。玛丽还在电话旁边吗?

“你能保证吗?”她问。

电话喀哒一声挂掉了。瑞丽不确定玛丽会不会打电话报警,而她也不想冒这个险。她拿起手机,拨通了911.

“我是联邦调查局特别探员,瑞丽·佩吉。”接线员刚一接通,她就快速说道。“有个入侵者此刻很可能正在作案。此人极其危险。”

瑞丽把玛丽家的地址给了接线员。

“我们会马上派人行动的,”接线员说。

“好,”瑞丽说着,挂断了电话。

瑞丽又试图拨打玛丽的电话,却没有人接。

“必须要及时到她家啊,”她想。“现在就必须要到!”

与此同时,她也在与内心涌上来的一阵黑暗的回忆做斗争。她必须控制住自己。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都得让自己的精力集中在玛丽身上。

玛丽的红砖别墅进入视野的时候,瑞丽一下子警觉了起来。紧急救援车辆还没有到达。她听见远方有警笛呼啸。他们应该快到了。

瑞丽把车并排停在了玛丽的车前,冲向前门,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第一个响应者。她试探了一下门把手,门一下子打开了。可它为什么没有上锁?

她踏了进去,拔出了枪。

“玛丽!”瑞丽大喊。“玛丽!”

没有人回答。

瑞丽敢肯定这里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或者正在发生。她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

“玛丽!”她又喊道。整栋别墅依然一片死寂。

警笛的声音更近了,但还是没有人出现。

瑞丽现在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彼得森可能来过这里,而且可能还没走。

她摸索着走过阴暗的走廊。她一边观察每一扇门,一边呼喊玛丽的名字。他会不会藏在左边那个衣橱里?右边那卫生间的门后呢?

她要是遇到彼得森,可不会再次被轻易打倒了。

她会让这个坏蛋永世不再翻身。

第二十二章

瑞丽喊了这么多遍,玛丽还是没有回答。别墅里除了她自己弄出的动静意外,别无其他声音。这地方好像空了。她爬上了楼梯,小心翼翼地来到一条开阔的走廊处。

而随着她的转身,瑞丽的一口气一下子卡在了气管里。她感觉脚下的世界正在崩塌瓦解。

玛丽就在那里,在半空中悬挂着,她的脖子被一根系在高高天花板上的灯槽的绳子吊着。地上躺着一架被踢翻了的折叠梯子。

瑞丽的大脑抗议着,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实。时间好像都停止了。

然后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一下子歪倒在门框边。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尖利的惨叫。

“不要啊!!!!”

她飞速穿过房间,把梯子摆正,挣扎着爬了上去。她一只胳膊环抱着玛丽,减轻她脖子受到的压力,另一只手在她脖子上摸着,试图寻找一丝微弱的脉搏。

瑞丽现在都哭出来了。“你要活着,玛丽。活着!他妈的。”

一切都太晚了。玛丽的脖子断了。她已经死了。

“老天啊,”瑞丽说,身体无力地靠着梯子。她的肚子里传来一阵深深的绞痛。她现在也想死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瑞丽恍惚听到楼下有声音。急救人员来了。这是个熟悉的感觉。她心中人类原始的恐惧和悲痛让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而高效率的职业感。

“在楼上!”她喊道。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擦掉眼泪。

五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冲了上来。为首的女人看到瑞丽显然很惊讶。

“我是警长丽塔·格雷厄姆。”她说。“你是谁?”

瑞丽从梯子上爬下来,晃了晃她的证件。“特探员瑞丽·佩吉,联邦调查局的。”

女人看上去有些不安。

“你是怎么在我们之前赶到的?”

“她是我的朋友,”瑞丽用完全职业化、不带感情的语气说道。“她的名字是玛丽·赛尔斯,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告诉我家里出了些事情,而我拨打911之前已经在来到这里的路上了。我来晚了。她已经死亡。”

警队快速检查了一下现场,以确定瑞丽的声明。

“自杀?”格雷厄姆警长问。

瑞丽点点头。她完全肯定玛丽自己结束了她的生命。

“这是什么?”警长问道,指向床边桌上躺着的,一张折叠起来的卡片。

瑞丽看了看那张卡片。上面用几乎辨认不出来的狂草写着:

“这是唯一的出路。”

“遗书?”

瑞丽阴冷地点了点头。但她清楚这不是一般的遗书。这不是什么解释,更不是她的道歉。

“这是劝告,”瑞丽想。“这是给我的劝告。”

警队拍了照片,记了笔记。瑞丽知道他们会等法医到来以后再移动尸体。

“咱们下楼说话吧,”格雷厄姆警长说。她带领着瑞丽走到了客厅,坐了下来,用手势让她也坐下来。

客厅的窗帘依然紧闭着,房间里没有一丝阳光。瑞丽想把窗帘拉开,让太阳照进屋里,但她知道此时应该保持现场原型。她在沙发上坐下了。

格雷厄姆拉亮了她椅子边的一盏台灯。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警长问道,拿出纸笔。虽然她脸上有些身经沙场的老警察特有的凶相,但她的眼神里透出了几分怜悯。

“她曾是一起绑架案的受害者,”瑞丽说。“大概八个星期以前的事了。我们俩都是受害者。你可能听说过。山姆·彼得森案件。”

格雷厄姆瞪大了眼睛。

“我的天啊,”她说。“那个残忍杀害女性的家伙,那个拿着喷灯虐待的家伙。原来是你啊,你就是那个从他手下掏出并把他炸死的探员喽?”

“没错,”瑞丽说。然后,她顿了顿:“麻烦的是,我不确定我到底炸没炸死他。我都不确定他是不是死了。玛丽就不觉得。而这也是让她崩溃的原因。她承受不了这个未知数。而他也的确有可能在继续纠缠她。”

瑞丽继续解释道,流利地叙述着事情的前因后果,好像自己并不是当事人一样。她觉得好像自己的灵魂与身体超然分离了,此时正在聆听自己描述这件可怕的案子。

帮格雷厄姆警长整理好案件以后,瑞丽给了她玛丽至亲的联系方式。但她们谈话的时候,瑞丽隐藏在那职业化的外象下面的愤怒正在滚滚燃烧。彼得森又杀人了。不管他现在是死是活,玛丽的死就是他造成的。

而且玛丽死前万分确定瑞丽就是他的下一个受害者,无论是间接还是直接。瑞丽有点想抓住玛丽的肩膀,使劲甩她的脑袋,把这个扭曲的想法甩出去。

“这不是唯一的出路!”她想告诉她。

但她真的如此坚定吗?瑞丽也不知道。她现在不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

瑞丽正和警长谈着话,法医来了。格雷厄姆站起来迎接了他。然后她转过身对瑞丽说:“我到楼上去几分钟,马上回来。我还想知道关于案件更多的信息。”

瑞丽摇了摇头。

“我得走了,”她说。“我得去见一个人。”她拿出了自己的名片,放在桌子上。“你可以再联系我。”

警长正要抗议,瑞丽却没给她机会。她站起身,走出了玛丽阴暗的房子。她还有要事要办。

*

一小时以后,瑞丽驾车驶在弗吉尼亚郊区去往西边的路上。

“我真的想好要这么做了吗?”她再次问自己。

她实在是累坏了。昨晚她就没怎么睡,而现在的她又经历了这活生生的一场噩梦。幸好她不久前才与麦克谈过,让她平静了一些。但她敢肯定,麦克对于她现在要做的事情绝不会赞同。她其实自己也不确定,现在她的脑子是否完全正常。

她走的是从乔治城到参议员米奇 ·纽布鲁的庄园的捷径。那个自恋的政客有不少问题需要回答。他在隐瞒着一些东西。一些有可能让真凶水落石出的东西。而这也让他对这最新的受害者有了间接的责任。

瑞丽知道她此行是去给自己找麻烦的,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把车停在那石头砌成的庄园门前时已经是傍晚了。她停好车,径直走向硕大的前门。按响门铃后,前来迎接她的是一位衣着考究的绅士——她觉得可能是纽布鲁的管家吧。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女士?”他僵硬地问道。

瑞丽给他看了看证件。

“特探员瑞丽·佩吉,”她说。“参议员认识我。我需要和他谈谈。”

管家一脸狐疑的表情,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他把一部对讲机放到嘴边,悄声说了几句,然后放在耳边听了听。他转了回来,有些居高临下地笑着对瑞丽说: “参议员不想见你,”他说。“他的态度挺强硬的。祝您今天好心情,女士。

但没等那男人关上门,瑞丽就推开了他,径直走进庄园。

“我要通知保安了,”管家冲着她的背影说道。

“随你便,”瑞丽甩给他一句。

瑞丽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参议员。他可能在偌大的庄园里的任意一处。但她觉得自己能够让他亲自出来找她。

她来到她上次与他交谈的客厅,一屁股坐在巨大的沙发上。她在参议员出现之前,就打算把这儿当做自己家了。

没过片刻,一位穿着黑色西服的高大男人就走了进来。从他的气质可以看出,他是参议员的保镖。

“参议员让你离开,”他说着,双手抱在胸前。

瑞丽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她打量着男人,评估着他到底对自己有多大的威胁。以他的体格来看,估计有能力强行把她赶走。可她的自卫术也十分高超。要是面对面打,两个人估计都会受不少伤,而参议员客厅里展示的这些古董也都不保。

“我希望他们和你说过,我是联邦调查局的,”她说着,两眼直视着男人。她觉得他不会在联邦调查局的探员面前开火。

男人不甘示弱,回瞪着她。可他并没有像她靠近。

瑞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随后就是参议员的嗓音。

“这次又有什么事,佩吉探员?我很忙的。”

纽布鲁从她面前走过,站住了。保镖侧身立在一旁。纽布鲁标志性的政客笑容现在好像有了一抹嘲讽的味道。他沉默了一阵子。瑞丽立刻感觉到这将是一场意志力的斗争。而她坚决不从沙发上起来。

“你错了,参议员,”瑞丽说。“你女儿的谋杀案与政治一点关系也没有——与个人纠纷也没有。你给了我一个敌人名单,估计你也给了你驻在我们调查局的走狗了吧。”

纽布鲁的笑有些扭曲地变成了讥笑。

“你是说特探员卡尔·沃尔德,”他说。

瑞丽知道她的用词不太恰当,而她以后估计会为现在的行为后悔。可此时此刻的她完全不顾。

“那名单是在浪费调查局的时间,参议员,”瑞丽说。“而与此同时又有一位受害者被绑架了。”

纽布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知道调查局抓住了一个人,”他说。“嫌疑人已经招了。但他并没有说多少,不是吗?他肯定与我有什么联系,这点你可以肯定。他到时间自然就会招了。我会让沃尔德特派员督促的。”

瑞丽强忍着不让她的惊愕之情透露出来。在发生了又一起绑架案之后,纽布鲁竟然还觉得他自己才是杀手的主要目标。这个男人实在是太自我膨胀了。他觉得不论什么事情都和他有关。

纽布鲁作出好奇的样子,歪着头。

“但你好像是在怪我啊,”他说。“这就令我不快了,佩吉探员。由于你的无能,让又一位受害者被抓走,这又不是我的错。”

瑞丽的脸由于愤怒烧灼到刺痛。她没敢回应他。她知道她可能会鲁莽地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看上去昂贵至极的威士忌酒。他很明显地故意没有去问瑞丽是不是也想来一杯。

瑞丽知道她现在应该是直奔主题的最佳时机。

“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你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她说。

纽布鲁又转过来看着她,抿了一大口酒。

“我难道没有回答过你所有的问题吗?”他说。

“并不是这样。你并没有告诉我一切。关于丽巴的事情。而我觉得现在到了你告诉我的时间了。”

纽布鲁眼神犀利地盯着她。

“她以前喜不喜欢玩具娃娃,参议员?”瑞丽问。

纽布鲁耸了耸肩。“我觉得小女孩都喜欢吧,”他说。

“我并不是说她的儿童时期。我是说成人了以后。她有没有收藏娃娃的嗜好?”

“这我恐怕就不知道了。”

这是瑞丽第一次完全相信纽布鲁嘴里说出来的话。一个如此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是不会了解其他人的喜好和兴趣的——对他的亲生女儿也如此。

“我想和你的夫人谈谈,”瑞丽说。

“绝对不行,”纽布鲁回击道。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成了在电视上常看见的那套政客嘴脸。如同他的微笑一样,他一定经常对着镜子练习这幅表情。这是他用来表达他的道德准则上收到了侮辱的表情。

“你真是一点都不为人找想啊,佩吉探员。”他说,语气里有着精心计量好的愤怒。“你来到这充满悲痛气氛的家,不但没带来安慰,没有带给这个刚刚丧女的家庭任何答复,反而在这里狗血喷人。你把你的无能推给完全无辜的人。”

他摇了摇头,好像他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你真是个残忍无情的女人啊,”他说。“你肯定给不少人带来过极端的痛苦吧。”

瑞丽此时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她肚子正中打了一拳一样。这一招让她措手不及——他完全把良心的包袱推给她了,用她的自我怀疑和内疚深深击中了她。

“他对我的心理了如指掌,”她想。

她知道现在她必须离开,否则她一定会做出什么令她后悔的事。他完全是在把她往歧途上引。她二话不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穿过客厅走向前门。

她听见参议员在她身后说:

“你的职业生涯结束了,佩吉探员。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瑞丽与管家擦肩而过,从大门口飞奔而出。她一口气来到车上,发动了车子。

一阵阵的愤怒,挫折感,和疲惫让她觉得不堪一击。还有个女人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而现在没有人会去救她了。她可以肯定沃尔德仅仅是在哥姆的公寓附近进行搜查而已。而瑞丽也可以肯定他查错了。现在能做些什么的只有她,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来拜访这里明显不是个好主意。她还能信任自己的判断力吗?

瑞丽在路上开了还不到十分钟,就听见手机在震动。她低头一看,只见沃尔德给她发了条短信。她不用想也能猜到内容是什么。

“唉,”她苦涩地想。“至少参议员没有浪费任何时间。”

第二十三章

当瑞丽来到位于关地哥的行为调查组时,组长和比尔早已在沃尔德的办公室等着她了。她意识到比尔肯定是特意为了这次会晤被叫出来的。

特探员长卡尔·沃尔德从办公桌后一下子站了起来。

“参议员的走狗?”沃尔德说。他的娃娃脸上充斥着愤懑。

瑞丽低下了头。她那句话确实说得有些过了。

“我很抱歉,先生。”她说。

“道歉没有用,佩吉探员,”沃尔德说。“你做得太出格了。就那样闯进参议员的家,还要跟他对质,你想什么呢?你知道你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吗?”

沃尔德说的“损失”,估计也就是他个人颜面上的损失吧。瑞丽对此一点也不担心。

“你们找到辛迪·麦金农了吗?” 她低声问道。

“没有,我们的确没有。”沃尔德明确地说。“但是你也没有配合我们寻找她。”

瑞丽被这句话刺痛到了。

“是我不配合?”她回答道。“先生,我一直在和你说,你抓错人了,而且你找的地方——”

瑞丽的一句话没有说完。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辛迪·麦金农,而不是和沃尔德继续扯皮。现在不是打口水仗的时间。她再次开口时,语气温和了许多。

“先生,尽管我觉得他的确隐瞒着什么,在未经过上级同意下去私闯他的豪宅的确是错误的,对此我深表歉意。但是咱们现在不谈我的问题。那个可怜的女人已经失踪了超过二十四小时。如果我是正确的呢?要是绑架她的人的确还在逍遥法外呢?她现在都在经历什么?她还有多长时间?”

比尔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补充道:“我们的确要考虑这个可能,先生。”

沃尔德坐了下来,什么也没说。从他的神情看出,他也担心受害者的安危。然后他用很慢的语速,一字千金地说:

“调查局会处理的。”

瑞丽无言以对。她甚至不知道沃尔德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承认自己可能错了吗?还是说他不想偏离刚才的话题?

“坐下,佩吉探员。”沃尔德说。

瑞丽在比尔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比尔满怀担忧地看着她。

沃尔德说,“我听说你朋友今天发生的事了,瑞丽。”

瑞丽的身体一震。沃尔德知道了玛丽的死讯,这并不令她吃惊。不论如何,她都是第一个到达案发现场的人,而局里的人可能都知道了。但他现在提这个做什么?他的语气里似乎还有一丝怜悯。

“发生了什么?”沃尔德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承受不住了,”瑞丽悄声说。

“承受不住什么?”沃尔德问。

她陷入了沉默。瑞丽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我听说,你觉得彼得森还没死?”沃尔德说。“我猜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你必须知道这有多么荒唐。”

他顿了顿。

“你是不是和你的朋友说过了?”沃尔德问。“你是不是告诉了她这个荒诞不经的想法?”

瑞丽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

“她太脆弱了,承受不了这个,佩吉探员,”沃尔德说。“你应该知道,这会让她崩溃的。你应该好好判断的。不过说实话,你的判断力已经完全失效了。很抱歉这么跟你说,但我是说真的。”

“他是在把玛丽自杀的责任推给我。”瑞丽明白了。

泪水在瑞丽的眼眶里打转。她也不知道这是悲伤的眼泪,还是气氛的眼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又该从何说起呢?她知道那个想法并不是她告诉玛丽的。但她怎么能让沃尔德相信呢?她该如何向他解释,玛丽有她自己的理由,去相信彼得森还活着?

比尔又开了口。“先生,放她一马吧,好吗?”

“我觉得我对她已经够宽容的了,杰弗里探员。”沃尔德的语气现在坚定无比。“我觉得我对她已经纵容过度了。”

沃尔德盯着看了她许久。

“交出你的枪和警证,佩吉探员,”他最后说道。

瑞丽听到比尔不可置信地倒吸了一口气。

“先生,这太不可理喻了,”比尔说,“我们需要她。”

但瑞丽不想让沃尔德再重复一遍。她蹭地站起来,拿出了枪和警证,放在沃尔德的办公桌上。

“你的办公室以后再慢慢清理吧,”沃尔德说。他的语气沉着而冰冷。“现在,你应该回家好好休息。还有,去做康复心理治疗吧,你挺需要这个。”

随着瑞丽的起身离开,比尔站了起来,要跟着她一同出去。

“你给我留下,杰弗里斯探员。”沃尔德命令道。

瑞丽的目光与比尔相遇。她用眼神告诉他不要违抗沃尔德的命令。至少这次不行。他朝她点了点头,神情庄严。然后瑞丽就离开了办公室。此时的她觉得心寒而麻木,漫无目的。

寒风刮着她的脸庞,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肆意流下。令她吃惊的是,她此时的宽慰大于绝望。她好久都没有感到这么自由过了,无拘无束,不受限制。

如果没有人会去代替她做这件事,那这责任还属于她。但起码现在不会有人指指点点、告诉她怎样做自己的工作了。她要找到凶手,救出辛迪·麦金农,无论代价如何。

*

又过了好久,瑞丽去接了艾普尔。她觉得自己没有精力去做晚饭了。玛丽的脸还在脑中阴魂不散,此刻的她无比疲倦。

“我今天过得不怎么样,”她告诉艾普尔。“糟透了。你就凑合吃点烤奶酪三明治,行吗?”

“我不怎么饿,”艾普尔说。“加布瑞拉一直在给我做东西吃。”

瑞丽又觉得心头一紧。“我这母亲做得也好失败,”她想。

不过艾普尔又朝她妈妈看了一眼,这次带有些同情。

“烤奶酪三明治也挺好的,”她说。“我来做吧。”

“谢谢你,”瑞丽说。“真是个乖孩子。”

她感到振作了一些。至少今晚家里不会有什么冲突。她现在很需要清净一下。

她们很快吃过了晚餐,然后艾普尔就回房间做作业睡觉了。

尽管她十分疲惫,她却觉得现在刻不容缓。她立刻投入到了工作中。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从里面调出了一张受害者所在地的地图,打印出了她需要的部分。

瑞丽逐渐在地图上划出了一块三角区。这些线条把三名受害者遇难的地点联系在了一起。最北部的角是玛格瑞特·杰拉提的尸体在两年前被抛弃的农场所在的地方。西边的一点在达盖特附近,是六个月以前凶手小心翼翼地摆放艾琳·罗杰斯尸体的地方。最后,南边的地点标志着莫斯比公园,丽巴·弗莱的遇难现场。那也是凶手最为精心布局的一次。

瑞丽陷入了深思,一遍又一遍地在图上圈圈点点。过不了多久,这地图上可能就又会出现新的一点,意味着辛迪·麦金农的死亡——如果她现在还活着的话。她的时间不多了。

瑞丽垂下了头。她太累了。可是那个女人现在仍危在旦夕。而拯救她,是瑞丽的职责,只不过这次没有官方的帮助或规定了。她甚至不能像比尔求助。可凭她一个人的微薄之力,能做得到吗?

她必须试试。为了玛丽,她也必须得做到。她要让玛丽的在天之灵看看,同时也证明给自己,自杀并不是唯一的出路。

瑞丽看着那个三角形,皱起了眉头。没错,受害者现在很有可能就在三角形内方圆一千英里左右的某个地方。

“我需要做的只是找到正确的地方。”她想。“可那究竟在哪里呢?”

她清楚她必须要缩小搜查范围,而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不过至少她对地图上标的一些地方已经很熟悉了。

三角形最上方,靠近华盛顿的地带,大多是富人居住的高档住宅区。瑞丽几乎可以肯定,杀人凶手不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而且,他必须得把受害者关在一个没有人能够听到她的喊叫声的地方。法医没有在其他受害者的嘴上发现被堵住或被胶带绷住的痕迹。瑞丽在那片地区打了个叉。

南边的两点附近都是自然森林公园。杀手会不会把那个女人藏在了租来的小木屋里或者是什么野营地?

瑞丽思索了一番。

“不,”她决定。“那些地方都太临时了。”

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是在自己家里行动的——很可能是他从小长大的房子,一个陪伴他度过了悲惨童年的地方。他应该会很享受把受害者带进自己家里的感觉。

这样一想,她也给自然公园地区打了个叉。剩下的只有农场和小镇了。瑞丽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受害者就被他藏在这里的某个农舍里。

她又在电脑上看了看地图,然后将这片重点区域放大。当她看见了一堆错综复杂的二级公路时,她的心都凉了。如果她想的没错,凶手就住在这迷宫其中的一座农庄里。但是她要是开车去寻找的话,这路况又太过于复杂,而且那农场说不定在路上都没法看到。

她深感绝望,咕哝着抱怨了一声。一切都好像变得更加无可救药了。她能感到内心深处的失望和痛苦再次汹涌而出。

可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玩具娃娃!”

她想起了昨天的推测:凶手可能是在某个玩具商店见到所有的受害者的。不过这家玩具店在哪呢?

她在打印出的地图上又圈划了一块更小的地域。这块地区坐落在大三角形的东边,四个角分别处于那四个女人曾经住过的地方。她敢肯定,这片地区里绝对有一家她们都光顾过的玩具店,而凶手就是在那里锁定目标的。她需要先找到那家店,然后从那里着手寻找他囚禁那些女人的地方。

她又一次将电脑上的地图放大,仔细观察。较小的地区最靠东边的地方离瑞丽的家很近。她发现那里有一条蜿蜒着穿过了几个小镇的跨州高速路。那些小镇没有一个是特别富有或者具有历史意义的。这正是她想找的那种小镇。而这些小镇里,绝对会有玩具店或娃娃店。

瑞丽把缩小范围后的地图打印出来,又搜查了一遍,这次查的是每个镇上的玩具店。最后,瑞丽关掉了笔记本。她必须要睡觉了。

明天她就去营救辛迪·麦金农。

第二十四章

瑞丽驶入格伦代夫时已是傍晚。她度过了漫长又累人的一天,现在已经有些绝望。时间流逝得太快。将辛迪活着救出来的时机也在悄然溜走。

格伦代夫是她此行经过的第八个小镇了。瑞丽查看过了前面每个小镇里所有的玩具店,询问过了所有愿意理她的人。但她觉得那些都不是她要找的店。

那些店里谁也不认识她手中照片里的女人们。当然,这些女人的外貌和年龄都相仿,同样的客人店主可能接待过很多。更令她沮丧的是,这些店里的玩具娃娃和杀手想要模仿的那种一点也不像。

进入格伦代夫以后,瑞丽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小镇的主要街道和其他小镇的不同。这条要道的左侧是一家电影院,后面藏着一座砖砌的教堂。右面是个杂货店。在瑞丽疲惫不堪的脑海中,所有的小镇都好像融合到一起了。

“我在想什么呢?”她开始自我反省。

昨晚她一直睡不着,所以服用了一些安眠药。这本来是个好主意,可她接下来又喝了几杯威士忌。所以现在的她头痛的厉害,却还是得继续开车。

当她把车停在要查看的商店门口时,天色已经很暗了。她有些泄气地叹了口气。今晚她要去另一座小镇,另一家商店。等她回到位于弗莱德里克堡的莱恩家中接到艾普尔,无论如何都得要三个小时以后了。她已经连续迟到多少天了?

她掏出了手机,拨打了他的座机电话。她祈祷着来接电话的会是加布瑞拉。谁知道,电话那端却是莱恩的嗓音。

“有什么事,瑞丽?”他问。

“莱恩,”瑞丽飞速地说着,“我为此非常抱歉——”

“你今晚又得晚点来?”莱恩替她补充了下半句。

“嗯,”瑞丽说。“对不起。”

一片沉默。

“是这样的,这次非常重要,”瑞丽先开了口。“有个女人现在还生死未卜。我必须要去做这件事。”

“这我以前可听过无数次,”莱恩有些不满地说。“永远是生死攸关的大事。那你去做吧。快去处理。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了,你干嘛还要来接艾普尔呢?她待在这儿也挺好的。”

瑞丽觉得喉咙发紧。正如她所害怕的那样,莱恩听上去像是准备与她打监护权的官司。而这并不是出于他对艾普尔无私的爱什么的。他自己就够忙的了,哪有时间管艾普尔。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让瑞丽更加痛苦。

“我会来接她的。”瑞丽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说道。“其他的我们以后再谈。”

她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下了车,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了这家叫做“戴比的精品娃娃店”的商店前。她走了进去,扫视了一下店里陈列的毫无新意的名牌玩具娃娃,觉得店名有些夸大其实了。

“并没有什么古董精品嘛。”她认为。

这估计也不是她要找的地方。她想象的玩具店应该比这家更特别,应该是那种有特色而且在附近的镇上都小有名声的店。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要来看看。

瑞丽走向柜台前。柜台后站着一位戴着眼镜,有着尖细的五官和高大身材的年长女人。

“我是联邦调查局特探员瑞丽·佩吉,”她说,虽然没有了警章让她觉得好像在裸奔一样。不过目前为止,她询问过的人都没有要求她亮警徽,就乐意配合了。她希望这个女人也是如此。

瑞丽拿出四张照片,放在柜台上。

“你见过这几个女人吗?”她问道,一张一张地展示着。“你可能记不得玛格瑞特·杰拉提了,她如果来过这里也是两年前的事了。但艾琳·罗杰斯可能在六个月之前来过,而丽巴·弗莱在六个星期前也许买过玩具娃娃。最后一张照片上的女人,辛迪·麦金农,很有可能上个星期还来过这里。”

那女人注视着照片。

“我的天,”她说。“我老了,眼睛不行了。让我再离近点看看。”

她拿出了一把放大镜,仔细观察着照片上的人。与此同时,瑞丽注意到店里还有其他的人。那是一个相貌平平,体型中等的男人。他穿了一件T恤和有些旧了的牛仔裤。要不是因为一个重要的细节,瑞丽很可能就把他忽视掉了。

他捧着一大束玫瑰花。

那些玫瑰花是真的,但是身处玩具娃娃店,又拿着玫瑰花的男人,让她不得不起疑心。

那个男人没有看她。他肯定听到她刚才的自我介绍。他是否因为她是联邦调查员的身份,而心虚得不敢和她对视?

就在这时,那女人说话了。

“我觉得我没见过她们,”她说。“不过,正如我刚才说过的那样,我看不清了,记性也不好。不好意思啊,我没帮上什么忙。”

“没事的,”瑞丽说着,把照片放回包里。“谢谢配合。”

她转过身去看那个男人。他现在在货架上浏览着,让瑞丽顿时警惕心大作。

“的确很有可能是他,”她想。“要是他再买一个娃娃,我就能确定了。”

但是在这里盯着他没什么用。他要是真的有嫌疑,是不会自己投罗子网的。他可能会溜走。

她朝店员微笑了一下,离开了。

到了外面,瑞丽沿着街道走了一阵,然后站住等那个男人。没过几分钟,店门就开了,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一只手还捧着玫瑰花。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他刚买的东西。他转过身去,往瑞丽相反的方向走了。

瑞丽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一边分析着他的体型。她比他略高一筹,体能可能也好出很多。她可能受过更多的训练。她是不会让他逃走的。

就在他要走过一条狭窄的巷子时,那个男人好像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回头看了看她。他站到了一边,给她让开了路。

瑞丽突然使劲把他侧身按在了巷子里。巷子里狭窄阴暗而肮脏。

男人吓坏了,玫瑰花和塑料袋都掉在了地上。鲜花在人行道上滚了一地。他举起了一只胳膊,像是要赶她走。

她抓住了那只胳膊,往后一拧,让男人的脸面对着砖墙。

“我是联邦调查局特探员,瑞丽·佩吉,”她喝道。“你把辛迪·麦金农藏在哪了?她是否还活着?”

男人从头到脚都在哆嗦。

“谁?”他声音颤抖着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跟我来这套,”瑞丽厉声说。没有了警徽和枪的她,此时更是觉得身上空荡荡的,像没穿衣服一样。她该怎么在不拿武器的情况下把这个人押走呢?她离关地哥还有很远,身边也没有可以帮助她的搭档。

“这位女士,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男人说着,泪水从两眼流了下来。

“这些玫瑰是干什么用的?”瑞丽质问道。“给谁的?”

“我的女儿!”男人哭喊道。“明天是她头一次参加钢琴独奏演出。”

瑞丽仍然抓着他的右臂。男人的左臂平贴在墙上。她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以前从没发现过的东西。

那男人手上戴了结婚戒指。而她十分确信那杀手是单身。

“钢琴演出?”她说。

“她是塔里老师的学生,”他呜咽着说。“你随便问问镇上的人都知道。”

瑞丽的手松开了一些。

男人继续说下去:“玫瑰花是买给她庆祝的。准备在她鞠躬谢幕的时候送给她。我还给她买了个洋娃娃。”

瑞丽松开了男人的胳膊,走到他的塑料袋散落的地方。她把它拾起来,拿出里面的东西。

好吧,那的确是个娃娃。不过那是个类似芭比娃娃那样浓妆艳抹而且具有成年女性身体的娃娃,这种玩具娃娃一直很令她反感。虽然看上去还是很诡异,但这与她在达盖特看见的娃娃完全不同。那个娃娃是个小女孩的样子。辛迪·麦金农和她外甥女照片里的娃娃也是如此,留着金色卷发,穿着粉色花边裙。

她抓错人了。她倒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她对男人说。“我错了。我实在是很抱歉。”

男人起身去捡地上的玫瑰,身体由于惊吓和困惑还在哆嗦着。瑞丽弯下腰,想帮他。

“别!别!”男人叫住了她。“别帮我!离我远点!你——你走开!”

瑞丽转身离开了巷子,留下男人一个人凄凉地拾起他女儿的玫瑰花和娃娃。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她怎么会如此出格?她第一眼见到男人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注意到他的婚戒?

答案很简单。她太累了,而且头痛欲裂。她的头脑现在并不太敏锐。

她昏昏沉沉地沿着人行道走着,旁边一家店的霓虹招牌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想喝点酒。她觉得她现在很需要喝几杯。

她走进了那灯光昏暗的酒吧,在吧台前坐下。酒保正忙着给另一位顾客调酒。瑞丽想知道刚才那个男人现在在干什么。他是在报警吗?她是不是快被逮捕了?这可真是个极大的讽刺。

不过她猜那男人大概不会报警。毕竟刚才发生的事,对警察解释起来也有些难度。而且他可能还会对被女人袭击的事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不管怎么说,如果他真的报警了,而且他们现在就在前来抓她的路上,逃跑的用处也不大。如果必要的话,她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人的。也许她活该被抓吧。她想起了与麦克·内文思的谈话。他说她的这些烦恼都是由于她的自责带来的。

“没错,全都是我自找的,”她想。“彼得森当初应该直接把我杀了。”

酒保走了过来。

“想喝点什么,太太?”他问。

“一杯波旁威士忌,加冰,”瑞丽说。“两杯吧。”

“马上就来,”酒保说。

她提醒着自己,执行任务时喝酒是不对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带给她的,除了长时期的康复训练以外,还有偶尔强烈的酒瘾。可她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

她抿了一口酒。烈酒流淌在喉咙里的感觉挺舒服。

她还有一座小镇要去搜查,而且至少还要再询问好多人。她需要点什么让自己的神经平静下来。

“幸好,”她想着,苦笑着。“至少我现在不是在正式执行任务。”

她两三下喝完了酒,克制着自己想再要一杯的欲望,走出了酒吧。邻镇的玩具店可能快要关门了,她必须现在就去。辛迪·麦金农所剩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她还有任何时间的话。

她觉得自己又在那熟悉的深渊边上行走着。她满以为那些恐惧、痛苦、和自暴自弃都是过去的事了。可她觉得那些感觉又回来了。

它们的魔爪,她还能躲避多久呢?

第二十五章

瑞丽的手机一大早就开始震动。她坐在咖啡桌前,看着她昨天行驶过的地图,策划着今天的行程。当她看见来电的是比尔时,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比尔,出什么事了?”

她听见她从前的搭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瑞丽,你先好好坐下。”

瑞丽心里一沉。幸好她现在的确是坐着的。她从比尔的语气可以听出来,这会是个坏消息。她的肌肉由于恐惧绷得紧紧的。

“他们找到辛迪·麦金农了,”比尔说。

“她死了,是不是?”瑞丽倒抽一口气。

比尔什么也没说。但他沉默正回答了她的问题。瑞丽感到无助和惊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努力地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们在哪里找到她的?”瑞丽问。

“地点相距其他那些案发地更加靠西,在森林里,几乎到西弗吉尼亚那边了。”

她看了看地图。“离那里最近的城镇是什么?”他把那座城的名字告诉了她,她找到了大概的地理位置。这并不在之前画的三角区内,但这几个位置一定有些联系。可她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系到底在哪里。

比尔继续描述着他们的新发现。

“他把她放在一座悬崖旁边的空旷地带了,周围连树都没有。我现在就在现场。真是可怕。瑞丽,他的胆子越来越肥了。”

“行动也越来越快了,”瑞丽绝望地想。他这次只让她活了不到几天。

“所以达瑞尔·哥姆的确不是凶手,”瑞丽说。

“你是唯一曾经这么说过的人,”比尔说。“你说对了。”

瑞丽有些疑惑了。

“那,哥姆被放出去了没有?”她问。

比尔恼火地哼了一声。

“哪有啊,”他说。“他现在要面对妨碍执行公务的罪名。他还得受审呢。虽然他好像为此一点都不在乎。但我们会尽力让媒体将他的名字保密。那个缺德的家伙不值得公众的关注。 ”

两人陷入了沉默。

“真该死,瑞丽。”许久过后,比尔开了口。“要是沃尔德当初听了你的话,我们也许还有机会把她救出来。”

瑞丽不这么觉得。她自己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线索。但在那宝贵的几个小时里,如果他们没有把人力用在错误的地方,情况也许真会有变化。

“你有照片吗?”她问道,心脏跳得飞快。

“有,瑞丽,但是——”

“我知道他们不让你把照片给我看。但是我必须要看看。你能不能把它们发送给我?”

几秒钟后,比尔说:“发了。”

没过一会,瑞丽的手机上就收到了几张恐怖的照片。第一张照片上,是瑞丽几天前在一张照片里刚见过的脸的特写。那时候,这个女人还宠溺地笑着,旁边站着一个拿着崭新娃娃的、开心的小女孩。可是现在,这张脸惨白无色,双眼被线缝开,嘴唇上画着可怖的笑容。

她继续翻看着照片。女人的尸体被摆成了与丽巴·弗莱的尸体一模一样的姿势。所有的细节都在。那尸体赤裸着,大敞八开,可是姿势却恰到好处,像个玩具娃娃般坐着。她的两腿之间,躺着一朵人造玫瑰。

这才是杀手独一无二的招牌,也是他想要表达的信息。他的作品使人们如此震惊,效果令他很满意。从第三次和第四次的谋杀中可以看出,他的技艺已经接近炉火纯青。瑞丽知道,他是不会就此罢手的。

看过照片后,瑞丽继续与比尔通话。

“我很抱歉,”她说。她的语气里满是恐惧和悲伤。

“我也是,”他说。“不过你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瑞丽在脑海中重播了一遍刚才看过的照片。

“我猜那假发和玫瑰和以前那些的一样吧,”她说。“缎带也是。”

“嗯,它们看上去是一样的。”

她又顿了顿。比尔的调查队又能发现什么线索呢?

“你们赶去的时候晚不晚?还来得及搜查车辙、脚印什么的吗?”她问。

“现场这次很快就被封锁了。一个护林员发现了她,立马给局里打了电话。当地警察还没有来。可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这个家伙很谨慎。”

瑞丽细想了一阵。图片里的女人坐在一片草地上,后背倚靠着一块大石头。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疑问。

“尸体是不是冷的?”她问。

“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了。”

“你觉得她的尸体在那里呆了多长时间?”

她能听到比尔在另一端翻动笔记本的声音。

“我不太确定,但是她是在死后不久被摆成这个造型的。从尸体颜色来看,大概在几个小时内。法医检查完后会有更多结果。”

瑞丽像往常一样有些不耐烦。她想更清楚地知道凶手的作案顺序。

她问:“他有没有可能是把她的身体摆好然后再杀害的她?尸僵以后再把她拖到那里去的?”

“估计没有,”比尔说。“她的姿势看上去并不造作。他把她带到这里的时候,尸僵应该还没有发生。你怎么这么问?是不是觉得他是把她带到这里以后才杀了她?”

瑞丽闭上眼睛,陷入了深思。

最后,她说道:“不。”

“你确定?”

“他是在绑架她的地方把她杀害的,然后去的抛尸地点。他是不会把她活着带到那里的。他应该不会想在自己的卡车里或案发地点与活人发生争执。”

瑞丽依然双目紧闭。她想尝试着解读杀手的心理活动。

“他只想带上作品需要的原材料,”她说。“她死后对杀手的意义仅此而已。她不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件艺术品。所以他把她杀了,清洁干净,擦干她的身体,并涂上了凡士林。这是为他的大作做准备。”

她脑子里的情景现在变得异常清晰。

“他把她带到那里的时候,尸体刚刚开始变僵,”她说。“他的时间算计得很准。杀了其他三个女人后,他对尸体的状态变化了如指掌。他利用尸体的特点来进行他的‘艺术创造’。随着尸体慢慢变硬,他也把她摆成了型,就像捏泥人一样。”

接下来瑞丽想说的话让她觉得难以开口。她放慢了语速。

“等他把身体其他部位的造型摆好,她的下巴还是垂在她胸口。他抚摸过她的肩膀和脖颈,掂量着这些部位的可塑性,然后把她的头抬了起来。他一直抬着她的头,直到它僵硬定型了为止。这个过程可能进行了两三分钟。他很有耐心。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开始欣赏自己的大作。”

“天啊,”比尔大吃一惊,悄声说道:“你真厉害。”

瑞丽辛酸地叹了一口气。她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至少现在不是了。她的能力只是能洞察坏人的心思而已。这说明什么?这又有什么好处?至少对辛迪·麦金农的事情就没有起到一点帮助。

比尔问:“你觉得他绑架受害者的地方,离抛尸地点有多远?”

瑞丽想着那张地图,快速心算了一下。

“没有多远,”她说。“车程两小时以内的地方吧。”

“那覆盖的面积也很广啊。”

瑞丽渐渐觉得有些泄气了。比尔说得对。她说的这些,对案件进展一点帮助也没有。

“瑞丽,我们很需要你回来办这件案子。”比尔说。

瑞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很确定,沃尔德可不这么想,”她说。

“我也不这么想。”她想。

“那沃尔德就是错误的,”比尔说。“而且我会去告诉他的。我要让你回到这个岗位。”

瑞丽想了想比尔的话。

“这对你来说风险太大了,”她最后说道。“你要是再和他对着干,沃尔德可以让你也下岗。”

比尔一时卡了壳。“可是——可是瑞丽——”

“没有‘可是’,比尔。如果你也被炒了鱿鱼,这件案子就永远破不了了。”

比尔叹了口气。他听上去疲惫而气馁。

“好吧,”他说。“那你有没有什么别的主意?”

瑞丽想了想。这几天,她好像一直徘徊在绝望的边缘,而那恐惧的深渊也变得愈加凶险。她觉得自己所剩无几的决心也在慢慢从她指尖溜走。她失败了,让又一个女人死去了。

不过,她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做。

“我还有一些未成形的想法,”她说。“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她挂了电话,闻到了厨房里传出的咖啡和煎培根的香味。艾普尔在里面忙活着。她自从瑞丽起了床,就开始做早餐了。

“还是主动的!”瑞丽想。

可能与她父亲度过的这一段时间,让艾普尔更加珍惜瑞丽了吧。艾普尔从来就不喜欢莱恩。无论如何,这温馨愉快的早晨让瑞丽很是欣慰。

她坐着,想着下一步的行程。她今天本打算带上事先画好的地图,再开车去西边看看。可经历了刚才的坏消息,瑞丽现在一点动力也没有了。昨天她的状态本来就不好,还在格伦代夫喝了那杯酒。今天她可不能再那样做了。她已经犯了足够多的错误,不能再犯更多了。

但是找到那家商店的位置还是很重要,尤其是现在。杀手会在那里寻找下一个目标,如果他现在还没有找到的话。瑞丽打开了电脑,给比尔发送了一封邮件,附件里就是昨天的地图。

她向比尔解释了需要检查的城镇和商店。她在邮件中告诉他,他最好应该去重点排查凶手的住所。不过他也许可以说服沃尔德,让他派人来顺着瑞丽的路线寻找,只要沃尔德不知道是瑞丽的主意就行。

她盯着地图看了一遍又一遍。而在看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瑞丽发现了一个以前从未注意到的规律。这些抛尸地点以地图上另一个标记为中心,分散开来,形成了一个扇形。而那块标记里的地区,就是那四个女人的住址所在地。这让她更加坚信,杀手是在某个她们四个都去过的地方选定她们为目标的。而这个地方很可能就是个玩具娃娃店。凶手藏她们的地方,应该距离他第一次遇见她们的地方不远。

可是为什么她找不到那家商店呢?她的方法是不是错了?她是不是由于太注意这一个线索,而忽略了其他的?她会不会只是在凭空想象一个不存在的线索?

瑞丽把扫描过后的地图连同她的笔记一起发给了比尔。

“早餐做好了,妈妈。”

瑞丽和女儿一起坐下来,忍不住又想哭了。

“谢谢你,”她说着,开始无声地进食。

“妈妈,出什么事了?”艾普尔问。

瑞丽对她的问题感到有些吃惊。她的语气里似乎带有一丝关切?这孩子虽然平时不怎么与瑞丽说话,但至少最近几天她没有太为明显地叛逆。

“什么事都没有,”瑞丽说。

“你说谎,”艾普尔说。

瑞丽没有回答。她不想把艾普尔带进这糟糕的案子里来。她女儿身上的麻烦就已经够多了。

“刚才打电话的是比尔吗?”艾普尔问。

瑞丽点了点头。

“他打电话来做什么?”艾普尔问。

“这个我不能说。”

两人陷入了沉默,低头自顾自地吃着东西。

最后,艾普尔说:“你总是想让我多和你说几句话。可这要求是双向的啊。你基本上从来都不跟我说话。我看除了我,你都好久没跟任何人说过话了。”

瑞丽放下了手中的叉子,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她说的很对。她现在已经不怎么和其他人说话了。但她不好意思承认。

她提醒自己,今天是星期六,艾普尔不用上学,也不用去她爸爸家。而且尽管瑞丽今天不会去西边找线索,她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办。

“艾普尔,我得出去一趟,”她说。“你一个人在家行么?”

“行,”艾普尔说,语气变得由衷地哀伤。“妈妈,你能不能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参加一个葬礼。”

第二十六章

瑞丽提前几分钟来到了玛丽位于乔治城一家殡仪馆的葬礼。她最讨厌参加葬礼了。对她来说,这比来到尸首未寒的犯罪现场更加可怕。它们总是让她心里深处感到深深的不快。可是瑞丽觉得她还欠着玛丽什么东西,虽然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殡仪馆的门廊里有预制的砖墙版和白色圆柱。她走进了一间铺着地毯,开着空调的大厅。墙上铺了柔和的暗色系的纸,显得既不压抑也不喜庆。瑞丽痛恨这种装饰风格。为什么殡仪馆不直接布置得难看扫兴一点呢?就像停尸房和火葬场那样,一点也不装模作样。

她走过了几间殡仪室,其中几间里面有着棺材和前来吊唁的宾客,还有几间是空荡荡的。玛丽的那间在走廊尽头,里面的棺材是打开的,用的是打磨抛光的木材,两边还有长长的黄铜把手。来的人大概有二三十个,大多数已就坐,少数在走动着悄声说话。单调的管风琴声从房间里响起,棺材前面排起了一小队瞻仰遗容的人。

她排到了队尾,不久就来到了玛丽的棺材旁边。尽管她早已做好思想准备,此时看见她的脸还是让她的心头一惊。玛丽的脸安详而平和,而不是像她吊在灯管上时候那样痛苦地扭曲着。与上次她们谈话时的样子不同,这张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和憔悴。这看上去令瑞丽有些不舒服。事实上,这看上去别扭极了。

她快速从棺材边经过。她注意到了前排坐着的一对有些年长的男女。她猜那是玛丽的父母。有一对年龄与瑞丽相仿的男女正搀扶着他们。她猜是玛丽的哥哥和妹妹吧。她记得以前听玛丽说过的,他们的名字分别是特雷弗和香楠。不过她对玛丽父母的名字没有印象了。

瑞丽本想去上前安慰他们几句的。可她该怎样做自我介绍呢?那个把玛丽救出来,却又在不久之后发现她的尸体的人?不行,她肯定是他们现在最不愿意见到的人。还是让他们好好地节哀吧。

瑞丽穿过人群,来到大厅的最后排。她意识到,这里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这让她感到奇怪又伤心。她们在网上视频聊天了那么多次,见过了那么多次,却一个共同的朋友都没有。

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个抓走她们的心理变态。他今天在场吗?瑞丽知道,杀人犯们往往喜欢去拜访受害者的葬礼和坟墓。瑞丽清楚,虽然今天来这里一部分是因为自己欠玛丽很多,她此行的真正原因是为了寻找彼得森。这也是她为什么在衣服里藏了一把手枪的原因——那是她平时放在车后备箱里的私人格洛克手枪。

她一边走,一边扫视着一位位来宾的脸。她在那一闪而过的火光里曾经看到过他的脸,照片也见过。可她从来没有面对面好好观察过他的脸。她能认出他吗?

她疑心重重地打量着所有人,恨不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找出杀人犯的特征来。而这些悲伤的脸好像又化成模糊的一大片,疑惑地回看着她。

瑞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发现。她坐在后排,离谁都远远的,这样好观察任何进出的人。

一位年轻的牧师走上了讲台。瑞丽知道玛丽没有信过宗教,所以这牧师一定是她的家人请来的。刚才站着聊天的人现在全都坐下了,场内一片寂静。

牧师开始用职业化的语气讲一些葬礼上常见的哀悼语。

“‘尽管我正在穿越死亡的山谷,但我不害怕邪恶的力量,因为有你与我同在。你的权杖给予我慰藉。’”

牧师顿了顿。与此同时,他刚刚说过的一句话在瑞丽耳边挥之不去……

“我不害怕邪恶的力量。”

不知为何,瑞丽觉得这是一句非常不合时宜的话。什么叫“不害怕邪恶的力量”?真是荒唐。几个月以前,如果玛丽再提高一点警惕,也许她根本就不会被彼得森劫持。

现在正是需要害怕邪恶的时候。外面的恶势力还不够猖狂吗?

牧师继续讲着。

“朋友们,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来哀悼和歌颂玛丽·赛尔斯的一生。她曾经是你们的女儿,姐姐,朋友,或是同事……”

然后牧师就开始用亢长无味的陈词滥调描述失去,友情,以及家庭。尽管他用了“英年早逝”这样的词汇来描述玛丽的“过世”,他对玛丽生命最后几个星期遭受过的暴力和恐吓只字不提。

瑞丽很快就从他的长篇布道里出了神。她想起了玛丽遗书里的话。

“这是唯一的出路。”

瑞丽是如此内疚,她的肚子里一阵绞痛,痛到她快无法呼吸了。她想要冲到大厅前,把牧师推开,然后告诉所有人,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她辜负了玛丽。她辜负了所有爱玛丽的人。她辜负了自己。

瑞丽克制着冲上去忏悔的冲动,但她强烈的不安感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了。先是那大厅里荒诞的砖墙贴纸、白柱子、和柔色的壁纸;然后又加上玛丽躺在棺材里,涂满蜡的不自然的脸;而现在牧师站在前面,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的讲话,还有下面那机械地点着头的人群。

“就像个玩偶小屋,”瑞丽意识到。

而玛丽是被摆在那棺材里的——并不是真的尸体,而是个仿制的,身处在过家家似的葬礼。

恐惧淹没了瑞丽。这两个杀人犯——彼得森和杀了辛迪·麦金农以及其他人的人——在她脑海中逐渐模糊了起来。尽管这个想法荒诞不经,她却没办法把他们区分开来。他们合二为一了。

这个精心准备的葬礼就好像是那个魔鬼的点睛之笔一般。它是在向大家宣告,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受害者和更多的葬礼。

她用余光看到,有个人从门口溜了进来,坐在了最后排的另外一头。她稍稍偏了偏头,想看看是谁半途来参加葬礼。那是个穿着随便的男人,戴着一顶帽檐压到很低的棒球帽,眼睛都遮住了。她的心跳加快了。他看上去又高又壮,如果瑞丽只身上前估计很难制服他。他的脸色阴冷,紧咬着牙关,看上去十分可疑。这会不会就是她要找的凶手?

瑞丽意识到自己几乎都有些呼吸不畅了。她缓过气来,让头脑清醒了一下。她必须克制住想冲上去抓那个来迟的人的冲动。葬礼明显很快就要结束了,她不能毫无礼貌地干扰玛丽的仪式。她必须再等等。如果不是他呢?

可就在此时,让瑞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忽然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厅。他是不是发现她了?

瑞丽跳了起来,跟了上去。她的突然动作让周围不少人朝她注目,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大步流星地穿过殡仪馆的走廊,来到入口处。她使劲甩开大门,看见那个男人正快步行走在人行道上。她掏出了手枪,冲了上去。

“联邦调查局!”她大喊。“不许跑!”

那男人来了个急转身,看着她。

“联邦调查局!”她重复道,没了警章的她还真是不习惯。“把双手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

男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证件!”她命令道。

他的双手在颤抖,不知是由于害怕还是愤怒。他掏出钱包里的驾驶照,上面写着他是华盛顿当地的居民。

“这是我的证件,”他说。“你的在哪?”

瑞丽有些动摇了。她以前见过这个男人吗?她不大确定。

“我是名律师,”那男人仍然有些哆哆嗦嗦地说。“我可熟知《人权法案》。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毫无理由地冲我掏枪,你又是在干什么?”

“我是探员瑞丽·佩吉,”她说。“我要知道你为什么去参加了那场葬礼。”

男人开始细细打量她。

“瑞丽·佩吉?”他问。“那个救她出来的探员?”

瑞丽点了点头。男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万分沮丧。

“玛丽原来是我的朋友,”他说。“几个月之前,我们关系还挺好的。然后发生了这可怕的事,然后她就……”

男人的嗓音带着哭腔。

“我与她失去联系了。是我的错。她是个很好的朋友,我却没有与她保持联系。而现在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男人摇了摇头。

“我多想回到从前,重新再来。我觉得好难过。我在葬礼上都待不下去了。我必须要离开。”

那个男人心里又内疚又痛苦,就像瑞丽一样。

“对不起,”瑞丽柔声说,气馁地把枪放了回去。“我真的很抱歉。我会找到害死她的那个混蛋的。”

她刚转身准备走,却听见男人在身后用困惑的语气叫住了她。

“我以为他早就死了?”

瑞丽没有回答,留下那伤心的男人一个人站在路边。

她走着走着,想到了一个地方。那是个除了她和玛丽以外,全世界人都不了解的地方。而她现在必须去一趟。

*

乔治城曾经是个蓬勃发展的工业城市,可那些曾经高贵典雅的居民区现在都变得摇摇欲坠。很多建筑物和店铺都被抛弃了,当地的居民也很穷。瑞丽越是往城里开,情况越严重。

她把车停到了一排破败不堪的房子边。她下了车,很快就找到了目的地。

这两栋空房子之间有一大片贫瘠的空地。就在不久前,这里还有三栋房子,彼得森还把中间的房子占为己有,作为他的秘密藏身处。这个地点真是再完美不过了,与世隔绝,谁也听不到房子下面的尖叫声。

可现在那栋房子已经被夷为平地了,房子原来的地上已经长了杂草。瑞丽试着回想以前那幢房子的样子,可这并不容易。她只来过一次,而那次还是晚上。

她走上那片空地,回忆浮上心头……

瑞丽已经跟踪了他一整天了。比尔被临时的紧急任务调走了,而瑞丽轻率地决定要独自跟踪这个男人。

她看着他走进了那被封住了窗户的破房子里。然后,过了几分钟,他又离开了。这次他是在步行,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本来打算打电话找人来支援,想了想还是算了。那男人已经走了,如果受害者真的被藏在里面的话,她不能让她再遭受多一刻的折磨。她走向门廊,从两块没有完全钉好的板子之间穿了过去。

她打开了手电筒。就着光,她看见地上满是天然气罐。她和比尔都知道,此犯罪嫌疑人对火光十分痴迷。

随后,她听到了地板下的抓挠声,还有伴随着一丝微弱的哭泣……

瑞丽不再回忆。她看了看四周,十分肯定这就是她曾经焦急寻找,却又万分恐惧的地方。她和玛丽就是被囚禁在这个黑暗的地下室里的

剩下的事情她还记忆犹新。瑞丽把玛丽放出来后,被彼得森发现并关了起来。玛丽慌乱蹒跚地跑了几里路。等到她被人发现的时候,她却记不清原来被关的地方在哪里,只剩下瑞丽一个人,孤零零地寻找出路。

瑞丽就像做了一个没完没了的噩梦一样,梦里彼得森不停地用火炬折磨她。但她逃出来了,而且她逃出来后把彼得森打了个半死。每打一下,她都觉得心里出了一口恶气,痛快极了。也许这也是后来瑞丽恢复得比玛丽快的原因。

然后,被恐惧和疲惫逼迫到疯狂边缘的瑞丽把所有的天然气罐打开了。她从房子里逃出来后,往里面扔了一根燃烧的火柴。巨大的爆炸力把她的整个人都震飞了。人们在街对面发现她的时候,都为她的幸存而惊讶。

而现在,爆炸发生的两个月以后,瑞丽站着爆炸发生的地方,环顾着她的杰作——一片荒无人烟的空地,以后说不定很久都不会有人在这里住了。她觉得她的人生也和这荒地差不多了,现在已经到了绝地。

她感到一阵恶心的眩晕。她的两脚站在草地上,身体却好像在做自由落体。她径直掉落到了那个一直等候她的深渊里。尽管现在是白天,周围的一切却好像变得无比黑暗,比那地下室还要黑暗好多倍。那深渊好像是个无底洞,她也在无限地下坠。

瑞丽又想起贝蒂·里克特对彼得森死亡率的判断。

“我觉得有百分之九十九。”

但是那阴魂不散的百分之一好像让那百分之九十九变得毫无意义。而且,就算彼得森真的死了,情况又能有什么不同呢?瑞丽想起了玛丽自杀那天说过的渗人的话。

“也许他和鬼一样,瑞丽。也许你把他炸死以后他就变成鬼了。你杀死了他的肉体却没能除掉他的邪恶。”

没错,就是这样。她一辈子都在与命运进行一场没有胜利的斗争。恶势力在这世界上无所不在。她早应该记住这个教训。从她儿时亲眼看着她妈妈被杀死却无能为力时,就应该记住了。而玛丽的自杀更是让她坚信这一点。试着去救她是没有用的。拯救自己也没有用。邪恶终将获胜。正如玛丽在电话里说的那样。

“你打不过鬼魂的。算了吧,瑞丽。”

而玛丽比瑞丽想象的勇敢得多,却选择了自我了结。她只用了短短的几个字来解释她的选择。

这是唯一的出路。

那并不是勇气。放弃自己的生命,是懦弱的表现。

一个声音把瑞丽从梦魇中惊醒。

“你没事吧,姑娘?”

瑞丽抬起了头。

“什么?”

然后,她渐渐意识到,自己现在双膝跪地,身处一片空旷的。眼泪浸满了她的衣衫。

“你需不需要我帮你打个电话什么的?”那个声音问道。只见一位年长女人在路边停了下来。虽然她衣衫凌乱,却满脸关切。

瑞丽停止了哭泣,站了起来。那女人拖着脚步走开了。

瑞丽呆若木鸡。如果瑞丽没法让遏制自己的恐惧,她只能用麻木自己的方法了。她知道这是懦夫的做法,并不光彩。可她实在是忍受不住了。她钻进汽车,直奔自己家。

第二十七章

瑞丽从厨房的壁柜里拿出那瓶她发过誓永远不碰的伏特加时,双手还在颤抖着。她拧开瓶盖,悄悄地把酒倒进一个玻璃杯,以防艾普尔听到她喝酒的动静。伏特加外观看上去和白水并没有什么两样,所以她侥幸希望这次可以明目张胆地在艾普尔面前喝而不露馅。她不想撒谎。可是倒酒的时候,酒瓶还是发出了一些咕噜声。

“你干什么呢,妈妈?”艾普尔站在她身后的餐桌边上问。

“没干什么。”她答道。

她听见艾普尔在发着牢骚。她知道自己的勾当被女儿发现了。但她又不能把伏特加倒回酒瓶里。瑞丽想把它扔掉。她真的很想这么做,她现在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酗酒了,尤其是当着艾普尔的面。可是她从来没有这么消沉过,就好像全世界都在与她对着干。只喝一杯就好。

瑞丽把酒瓶放回柜子里,然后回到餐桌边上,坐下来喝酒。她喝了一大口,酒精燃烧着她的喉咙,痒痒的,挺舒服。艾普尔盯着她看了一会。

“妈妈,这是伏特加,是不是?她说。”

瑞丽什么也没说,却开始感到愧疚。艾普尔不应该看到这些。瑞丽一整天都把她丢在家里不管,仅仅是偶尔打个电话问个好,而她却表现得很好,一点麻烦也没惹。而瑞丽却鬼鬼祟祟的,做着不负责任的事情。

“你还为了我吸大麻的事情而大发脾气呢,”艾普尔说。

瑞丽还是什么也没说。

“现在是你告诉我,‘这次不一样’的时候了。”

“这次的确不一样。”瑞丽不耐烦地说。

艾普尔瞪着她。

“怎么不一样?”

瑞丽叹了口气,愈发觉得愧疚。她女儿说的没错。

“大麻是违法的,”她说。“这个不是。而且——”

“而且你是大人,我是小孩,对吧?”

瑞丽没有回答。没错,这的确是她刚才想说的话。而这话的确也是虚伪而错误的。

“我不想和你争,”瑞丽说。

“我还要向你问多少次?”艾普尔说。“你上次经历了那些遭遇以后,喝了那么多的酒——可你却连发生了什么都没告诉我。”

瑞丽咬紧了牙关。她为什么会生气呢?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她还想对艾普尔发脾气?

“有些事情,我就是不能告诉你。”瑞丽说。

艾普尔翻了翻白眼。

“天啊。为什么不行,妈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还是太小,不该知道你做的事情有多么黑暗?请你相信,绝不会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的。而我的想象力可是非常丰富的。”

艾普尔站了起来,气哼哼地走到壁柜前。她把伏特加瓶拿下来,开始给自己倒酒。

“请别这样做,艾普尔,”瑞丽虚弱地说道。

“你又能怎么制止我呢?”

瑞丽也站了起来,轻轻拿走艾普尔手中的酒瓶。然后她又坐下,把艾普尔杯中的酒倒进了自己的杯子里。

“把你盘子里的东西吃完吧,好吗?”瑞丽说。

艾普尔眼中噙着泪。

“妈妈,我多希望你能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她说。“也许那样,你就会明白我看见你这个样子有多伤心了。还有你从来都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令我有多难过。你这样真的很伤我的心!”

瑞丽想说些什么,却无言以对。

“找个人倾诉一下吧,妈妈,”艾普尔说着,抽泣了起来。“就算不跟我说,也得和别人谈谈啊。这世界上总有你信任的人吧。”

艾普尔几乎是逃回了她的房间,顺便重重地摔了房门。

瑞丽用两手捂着脸。为什么她对艾普尔总是如此失败?为什么她就不能把她生活中丑恶的部分藏在艾普尔看不到的地方?

她哭得全身都颤抖了。她的整个世界都完全失去了控制,而她好像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呆坐在那里,直到脸上的眼泪干涸。

她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手里还提着那瓶酒。她打开了电视,漫不经心地看着,也不知道是什么节目,什么频道。她只是坐在那儿,让电视机的声音和画面给她一片空白的大脑增添一点背景音乐。

但她却无法阻止脑子闪过的一幅幅可怕的画面。那些遇害的女人的脸,彼得森火炬发出的晃眼的光,已经死去的玛丽的脸——她能看见她在绳索上狰狞的脸,和在棺材里安详的脸。

一种陌生的情绪从她心中油然而生。那是她最憎恨的感觉——恐惧。

她惧怕彼得森,可此时他的“冤魂”却无时不刻不在找时机复仇。他是否还活着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带走了玛丽的生命,而瑞丽坚信自己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她更惧怕的是她现在身处的绝望深渊。这与彼得森有关系吗?她的痛苦不都是彼得森带来的吗?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瑞丽。她的创伤后心里障碍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

瑞丽已经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多方面的恐惧让她的全身都在哆嗦着,伴随着阵阵的酸痛。她大口地喝着伏特加,可是酒精的力量已不足以麻木她了。

最后,她来到卫生间,翻找着药柜,寻找着什么。终于,她双手颤抖着找到了她最想要的那样东西。那是医生开给她的镇静剂。医生只允许她每天睡前吃一颗,而且不能与酒精同时服用。

她哆嗦着,吞下了两颗。

瑞丽回到客厅,继续盯着电视屏幕,等着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但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忽然感到一阵慌乱。

整个房间都好像在旋转,让她头晕眼花。她闭上眼睛,在沙发上躺下。眩晕的症状减轻了一些,可她眼皮后的黑暗却坚不可摧。

“这一切还能糟糕到什么地步?”她问自己。

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她的确感觉更糟糕了,而且每时每刻都在加剧。情况永远不会有好转。那个深渊是个无底洞,而她能做的仅仅是投降不再与引力抗争,任由身体进行自由落体。

酒精和药力让她眼前一黑。她完全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梦境之中。

又一次,那丙烷火炬发出的刺眼白光刺破了黑暗。她听到了什么人的声音。 “过来,跟着我。”

那不是彼得森的声音,却是个熟悉的声音。异常熟悉。是不是有人来救她了?她站了起来,开始跟着拿着火炬的人走。

可让她心惊肉跳的是,那火炬的光照向了走廊里的那些尸体。先是玛格瑞特·杰拉提的,然后是艾琳·罗杰斯的,然后是丽巴·弗莱,然后是辛迪·麦金农。所有的尸体都赤裸着,肢体可怖地四仰八叉着。最后,火光落到了玛丽吊在半空中的尸体上,她的脸狰狞可怖。

瑞丽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丫头,你这次可把事情搞砸了。”

瑞丽转过身,朝那个人看去。在扑朔的火光下,她看清了手持火炬的人。

那不是彼得森。是她的亲生父亲。他穿着一整套海军上校的制服,这让她很奇怪。他已经退伍好几年了,而她也有两年多没有跟他说过话了。

“我在越南可什么都见过,”他摇着头说。“但这个,真的令我恶心。你这次可真的搞砸了。不过,我早已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的。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对你的期望不能太高。”

他晃了晃火炬,让火光照向最后一句尸体。那是她的母亲。她早就没有了气息,子弹击中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

“你给她带来了这么多苦难,这和你开枪打死了她有什么区别?”她的父亲说。

“我那时还只是个小女孩,爸爸。”瑞丽抽泣道。

“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借口了,”她的父亲咆哮道。“你来到这个世上以后,没有给任何人来欢乐。你知道吗?你对谁都没有一点用处,就连对你自己也没有!”

他拨动了火炬的开关。火灭了。瑞丽又身处黑暗之中。

瑞丽睁开了眼睛。夜已深,客厅唯一的光源来自从刚才就一直开着的电视。她的梦境还历历在目。她父亲的话仍余音绕耳。

“你来到这个世上后,没有给任何人带来欢乐。”

这是真的吗?她真的辜负了所有人?包括她最爱的人在内?

“你对谁都没有一点用处,就连对你自己也没有!”

她的脑子里雾蒙蒙的,让她没法清楚地思考。也许她真的没有给任何人带来欢乐。也许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爱。也许她不具备爱的能力吧。

身处绝望边缘的瑞丽,急切地寻找着倚靠。她想起了艾普尔的话。

“找个人倾诉一下吧。你能够信任的人。”

瑞丽仍然昏昏沉沉,却好像不由自主的一样,在手机上按了几个号码。不一会,她听到了比尔的声音。

“瑞丽?”他问道,声音听上去半睡半醒。“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不知道,”瑞丽大着舌头说着。

瑞丽听见一个旁边女人惺忪地问道:“谁啊,比尔?”

比尔对他的妻子说:“对不起,我必须得接这个电话。”

她听见比尔的脚步声,和门关上的声音。她猜他是在找个地方好单独接电话。

“到底是什么事?”比尔问。

“我不知道,比尔,不过——”

她顿了顿。她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说出什么会让她后悔,而且可能是永远后悔的话。但她却不知道如何克制住。

“比尔,你能出来一会吗?”

比尔困惑地嘟哝了一声。

“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瑞丽深呼了一口气。她到底在说什么呢?她感到她的表达能力退步了。但她知道,她现在就想见比尔。那是种原始的直觉,一种她无法控制的冲动。

她残留的理智告诉她,此时应该说声“对不起”,然后挂掉电话。可是恐惧,寂寞,和绝望把她冲昏了头,令她飞蛾扑火般做出了决定。

“我是说……”她口齿依然含混着,继续说了下去,想着该说些什么。“只是我们两人一起。我们可以共度一些时光。”

电话那边一片寂静。

“瑞丽,现在都半夜了,‘共度一些时光’是什么意思?”他质问道,语气里明显有着不耐烦。

“我是说……”她开了口,想着如何措辞,同时又想停下来,却做不到。“我是说……我有时候会想到你,比尔。并不只是关于工作上的事。你难道不会想我吗?”

瑞丽此话刚说出口,就觉得胸口好像压下来一块大石头。她不该这么说的,可现在话也收不回来了。

比尔苦涩地叹了口气。

“你喝醉了,瑞丽,”他说。“我是不会出来的。你也别开车去什么地方。我正在努力挽救我的婚姻,而你……你也有你自己的烦恼。振作一点,快去睡吧。”

比尔一下子挂断了电话。有那么一阵,瑞丽觉得恍恍惚惚,好像还在做梦一般。然后,事实的残酷给她破了一盆凉水。

“我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她大声啜泣着。

短短几分钟内,她就把一段长达十年的职业关系毁掉了。那可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唯一的搭档。也是她这辈子经营的最成功的一段人际关系了吧。

她以为那深渊是个无底洞。可她错了。她现在掉进了谷底,而且摔得支离破碎。可她还在继续往下陷,可能永远都爬不起来了。

她挣扎着去拿茶几上的伏特加瓶。是该把瓶里剩下的酒喝光,还是该倒掉呢?可她忽然失去了手眼协调力,连瓶子都握不住了。

瑞丽只觉一片天旋地转。一声脆响之后,一切陷入了黑暗。

第二十八章

瑞丽睁开双眼,然后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用手捂住脸。她的头疼得要炸开,嘴唇也干裂着。耀眼的晨光透过窗户洒下来,让她不禁想起了彼得森的火炬。

她听见艾普尔的声音说道:“我来搞定,妈妈。”

一阵轻微的嘎嘎作响后,强光消失了。她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艾普尔刚刚合上了百叶窗帘,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她走到沙发边,坐在了瑞丽的脚边。她拾起一杯热咖啡,递给了她。

“小心,烫。”艾普尔说。

瑞丽晕晕乎乎地坐了起来,接过咖啡杯。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确实挺烫,把她的手指和舌头都烫了一下。但她还是把杯子拿在手里,又喝了一口。至少疼痛感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艾普尔两眼无神地盯着远方。

“你要不要早餐?”艾普尔用遥不可及的声音问。

“过一会吧,”瑞丽说,“我来做。”

艾普尔苦笑了一下。毫无疑问,以瑞丽现在的状态,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别,我来做吧。”艾普尔说。“你什么时候想吃了跟我说就行。”

然后两人都没再说话。艾普尔一直盯着其他的地方。瑞丽十分愧疚。她想起了昨晚给比尔打的那个丢人的电话,还有她喝酒喝晕过去的事。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已经跌入了谷底,可更糟糕的是,她的女儿此时也在见证着她的堕落。

艾普尔的声音还是那么遥远:“你今天都有什么计划?”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却是个好问题。到了制定计划的时候了。如果现在的她处于谷底,首要的事情就是让自己从深渊里爬出来。

她回想起梦里父亲的话。到了与心里的恶魔面对面交涉的时候了。

她的父亲。那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存在。 他永远藏在她的内心深处。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她生命中的所有黑暗,都是他带来的。所有人里,她现在最应该见的就是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见他。或许是对父爱的渴望,或许是想解答梦里的疑问。

“我想去看看你外公,”她说。

“外公?”她大吃一惊地问道。“你都好几年没见他了。你去见他做什么?我觉得他对我恨之入骨。”

“我不这么认为,”瑞丽说。“他恨我还来不及呢。”

又是一片沉默。瑞丽能感觉到,她的女儿正鼓起勇气,准备说些什么。

“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艾普尔说。“我把剩下的伏特加都倒了。没剩多少了。我还把你壁橱里的威士忌也倒掉了。对不起。我猜你干什么我管不着。我不该这样做的。”

泪水浮上了瑞丽的眼眶。这绝对是艾普尔做过的最成熟,最负责任的一件事了。

“没事,你倒得没错。”瑞丽说。“你做的很对。谢谢你。我很抱歉,我自己没能做到。”

瑞丽擦掉脸颊上的一滴泪,下定了决心。

“我觉得是时候好好跟你谈谈了,”瑞丽说。“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你一直想知道的那些事情。”她叹了口气。“但你做好准备,我要说的并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艾普尔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妈妈,满脸期待。

“我真的很想知道,妈妈。”她说。

瑞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几个月前,我在办一件案子,”她说着,反倒感到一身轻松。她早应该把彼得森案件告诉艾普尔的。

“我太急切了,”她继续道。“我当时一个人,遇到了一些情况,却没有耐心等。我没打电话请求支援,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

艾普尔说:“你总是这样。你觉得一个人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有时候连我都不带上,甚至都不告诉我。”

“你说的没错。”

瑞丽强压着心中的委屈。

“我救出了玛丽。”

瑞丽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下去。她的声音颤颤巍巍的。

“我被抓住了,”她继续说道。“他把我关在了一个笼子里。他有一把火炬。”

她说不下去了,一下子哭了出来。委屈和恐惧从心中喷涌而出。她觉得有些难为情,却止不住哭泣。

让她惊讶的是,艾普尔伸出了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肩膀,安慰着她。她听见艾普尔也哭了。

“没事的,妈妈,”她说。

“他们没有找到我,”瑞丽继续断断续续地说。“他们不知道去哪里找。都是我的错。”

“妈妈,没有什么是你的错。”艾普尔说。

瑞丽擦拭着泪水,试着平静下来。

“最后,我终于逃出来了。我把那地方炸了。他们说那男人已经死了。说他现在不能再伤害我了。”

然后是一阵安静。

“那他死了吗?”艾普尔问。

瑞丽多么想说,是,给她女儿一个肯定的答复。可她嘴里说出来的却是:

“我不知道。”

客厅里更加安静了。

“妈妈,”艾普尔说着,语气里带有善良,同情,和坚强。这是瑞丽以往从没听过的一种声调。“你救了人一命。你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

瑞丽缓缓地摇了摇头。

“什么?”艾普尔问。

“玛丽。她的葬礼。我昨天去的葬礼就是她的。”瑞丽说。

“她死了?!”她问道,目瞪口呆。

瑞丽只能点头。

“怎么会?”

瑞丽犹豫了一下。她不想说出来,可她此时没有选择。她欠艾普尔一个真相。她不想再隐瞒下去了。

“她自杀了。”

她听见艾普尔倒抽了一口气。

“哦,妈妈,”她哭着说道。“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她们两个抱头痛哭了好一阵,直到两人再次平静了为止。

瑞丽深吸了一口气,倾身朝艾普尔笑了笑,爱怜地拨开她湿漉漉的脸上粘的一簇头发。

“你必须明白,有些事情,我的确不能告诉你。”瑞丽说。“有时候是因为我谁都不能告诉,有时候是因为告诉了你,会对你的安全造成威胁,或者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此苦恼。我要站在一名母亲的角度考虑。”

“但这么大的事情,”艾普尔说,“你应该告诉我的。你毕竟是我的妈妈啊。我怎么知道你受过了那么多苦?我已经够大了,我能够理解的。”

瑞丽叹了口气。

“我猜我一直以为你自己的烦恼就够多了。尤其是在我跟你爸离婚的这个节骨眼。”

“离婚也比你不跟我说话好受多了。”她反驳道。“爸爸除了想对我发号施令的时候跟我说话以外,其他时间都不理我。但你——你就好像突然蒸发了一般。”

瑞丽握住艾普尔的手,用力地捏了捏。

“我对发生的一切,”瑞丽说,“都很抱歉。”

艾普尔点了点头。

“我也很抱歉,”她说。

她们互相拥抱着,瑞丽能感到艾普尔的泪水顺着脖子流了下来。她发誓要做出改变。等这件案子结案了,她一定要做一名她认为合格的母亲。

第二十九章

瑞丽不情愿地开车前往儿时的居住地。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但她知道,这是极其关键的一项任务。一项个人的任务。想到要见父亲,她就有些发憷。可她必须要面对他。

这里她前一阵子考察过的地方还要往南。阿帕拉齐亚山脉环绕着公路。窗外的美景倒让她觉得轻松了不少,这趟旅程就像气氛调节剂一般。她都忘了谢楠多山谷有多么美丽了。汽车行驶在崎岖的石路上,旁边就是潺潺的小溪。

她经过了一座典型的山下小镇——几栋建筑物,一家加油站,一个杂货铺,一座教堂,几幢房子,和一个饭馆。她想起自己的童年就是在这种小镇里度过的。

她还想起,当时他们全家搬到朗通时她有多伤心。母亲说那是因为朗通是个大学城,那里有更多的机遇。那次变动颠覆了瑞丽的一生。要是她能够一直住在这种单纯、简单的地方,她过得会不会至少比现在要好一些?这种她妈妈走在街上不会被人枪击而亡的地方?

拐了几个弯后,小镇消失在了她的身后。瑞丽又开了几里路,然后驶入一条风吹雨打过的土路。

没过多久,她就来到了她的父亲退伍以后买的小木屋前。木屋旁停放着一辆老旧的公用车辆。她已经有两年没来过了,但她对这里还是轻车熟路。

她停好车子,向小木屋走去。今天天气好极了,这个海拔的空气尤其清新凉爽。四周除了鸟儿的歌声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安静极了。她沉浸在这难得的宁静里。被森林环绕的感觉很好。

她走过她父亲用来劈柴的一个大树桩子,来到了木屋门前。门边上有一堆柴火,那是他冬天用来取暖的唯一资源。他的房子也不通电,但是接通了管道以供山泉水流入。

瑞丽知道,这种简单的生活方式是他自选的,而不是因为贫穷。他丰厚的退休金足以够他随便在哪里买一套房子。可他却选择了这里。瑞丽不怪他。也许有一天,她也会这样做。当然,现在她失去了工作,那笔丰厚的退休金怕是得不到了。

她推了推门,房门一下子打开了。在这些地方是不用担心入侵者的。她走进去,打量着四周。这空旷却舒适的单人间里有些阴暗,房里的几盏油灯都未点燃。松木筑成的墙让屋子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小木屋自从她上次来这里以后一点都没变。房子里没有挂鹿头之类的打猎战利品。她的父亲虽然经常猎杀动物,但都是为了充饥和制作衣物。

一声枪响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她知道现在还没到猎鹿的季节。他可能是在打小一点的猎物——松鼠,乌鸦,或土拨鼠之类的。她离开了小木屋,往山上爬。她经过了他用来储存猎物的熏肉室,然后顺着树林里的一段脚印走着。

她走过了给他家供水的小溪,来到了一片废弃的苹果园边。枝头上还挂着些小而难看的苹果。

“爸爸!”她喊道。

没有回复。她迈进杂草丛生的果园,不一会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父亲。他是个高大瘦削的男人,穿着红背心,戴着打猎帽,手持一把来复枪。他的脚下躺着三只死松鼠。

他转过身来,饱经风霜的脸起了沧桑的皱纹。他见到她来了,丝毫不惊讶,也丝毫不高兴。

“你不该不穿红背心就来这里,丫头。”他低声吼道。“我没把你一枪打死就不错了。”

瑞丽没有回答。

“不过,现在这里也没东西可打了。你过来一喊,又折断了好多树枝,把它们都吓走了。至少我晚餐还有些松鼠。”

他开始朝小木屋的方向下山走去。瑞丽紧跟在他身后,虽然他的长腿和步伐让她走得有些吃力。退伍好几年了,他还是像军人那样走路,整个身体就像个紧绷的铁弹簧一样。

走到木屋那里以后,他并没有邀请她进来,她也没指望他会这么做。他把松鼠扔进门边的一个篮子里,然后走到柴火堆旁边的树状前坐下了。他摘下了帽子,露出灰白的、依旧是海军风格的短发。他没有看瑞丽。

瑞丽没有别的地方可坐,就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你的小木屋里看上去不错,”她说着,寻找着话题。“我发现你还是没有往墙上挂战利品。”

“是啊,”他得意地笑了。“我在越南的时候就没有拿走战利品的习惯,现在也不会改过来。”

瑞丽点了点头。她经常听他说这句话,带着他的黑色幽默。

“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父亲问。

瑞丽开始怀疑自己了。她来这里是想从这个不知人情冷暖的父亲身上得到什么?

“我遇到了些麻烦,爸爸,”她说。

“什么麻烦?”

瑞丽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在地上啐了一口。

“你做的那件事真他妈傻。让那个神经病给抓住了。”

瑞丽有些惊讶。他怎么会知道?她已经有整整一年没联系他了。

“我以为你完全与世隔绝了,”她说。

“我偶尔会进镇子里一趟,”她父亲说。“我听说过一些事。”

她本来想反驳,她做得那件“真他妈傻”的事情救了一个女人的命。可她很快又想起,这并不是真的。她并没有维持多久。

不过,瑞丽对他知道这件事还是感到很好奇。他竟然特地去打听了关于她的事。他还知道些什么?

“估计没什么了,”瑞丽想。“至少没有什么在他眼里做得正确的事。”

“所以你在经历了与那个杀手的事之后就一蹶不振了?”

瑞丽不太喜欢他的口气。

“如果你是在问,我是不是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症,没错。”

“创伤后应激障碍,”他重复道,不屑地大笑着。“我都不记得这几个字什么意思了。不就是给懦弱的人加上个好听的名字吗?我就从来没有得过这个什么病。在越南遭了那么多罪,回来以后都没什么事。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要给脆弱找个借口。”

他不再作声,盯着远方什么地方看着,好像瑞丽不存在一样。瑞丽觉得这次拜访估计不会有什么好结局。她还不如谈谈生活上的琐事。虽然他不会有什么鼓励的话送给她,但至少这是个保险的话题。

“我办案遇到麻烦了,爸爸,”她说。“又是一个连环杀人犯。他喜欢折磨女人,把她们勒死,然后把她们的尸体摆在户外。”

“嗯,我也听说那起案子了。裸体摆放尸体。很恶心。”他又吐了一口痰。“让我猜猜,你跟调查局有分歧了。上级不知道该怎么办,却又不听你的。”

瑞丽惊诧极了。他是怎么猜到的?

“我在越南的时候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他说。“那混蛋都没意识到他们是在打仗。哎,如果他们让我来当总指挥,我们就打赢了。我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瑞丽在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些以前从未注意到的情绪。她听到了他的后悔之情。他真的对没有打赢战争感到遗憾。虽然说不能怪他,他却觉得应该为此负责。

瑞丽端详着她的脸,意识到了什么。比起她的母亲,瑞丽长得更像她的父亲。而且不仅仅是长得像,性格也像。不只是在他们都处理不好人际关系这一方面,还有他们的倔强,和泛滥的责任心。

而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这难得的亲情一刻,让瑞丽觉得,他可能会对她的案子提供一些有用的忠告。

“爸爸,他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可怕了,让尸体光着,摆成那样的姿势,可是——”

她停了下来,想着该怎样措辞。

“他摆放尸体的地方总是很美丽——森林,小溪这样的自然景区。你觉得他为什么会选这样的地方,来做这么邪恶龌龊的事呢?”

她父亲两眼向上翻着,像是在记忆力搜索,又像是在说着自己。

“他想从头开始,”他说。“他想回到最初的起点,从头再来。你不也是这样吗?你不是也想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然后重新开始吗?回到童年待过的地方?找到一切的根源,然后做出改变?”

他顿了顿。瑞丽想起了她开车来这里时有过的想法——她儿时离开这山区时有多么悲伤。她父亲说的话的确有些道理。

“这就是我住在这里的原因,”他说着,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瑞丽安静地坐在那,琢磨着他的话。父亲的话让她想起了什么。她一直认为,凶手是在他儿时的家中折磨那些女人的。可她没有想过,他这么做的理由——回到他的过去,然后改变一切。

她父亲还是没有看着她,又问道:“你的直觉怎么说?”

“和玩具娃娃有关,”瑞丽说。“这是调查局一直没能理解的。他们的方向完全错了。他对娃娃异常着迷。这一点非常关键。”

他咕哝着,两脚在地面上蹭来蹭去。

“那你就要相信直觉,”他说。“别让那帮混蛋告诉你该干什么。”

瑞丽惊呆了。他并没有表扬她。他并没有表现的特别友善。他还是以往那个脾气暴躁的怪人。可是,不知为何,他说出了她现在最需要听到的话。

“我是不会放弃的。”她说。

“你他妈最好别放弃。”他低声恶狠狠地说。

别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瑞丽站了起来。

“见到你挺好的,爸爸,”她说着,这次还是由衷的。他没有回答,只是依然盯着地上看。她上了车,离开了。

离开的路上,她感觉比来之前大有不同,而且心情要好了很多。她觉得,他们之间的坚冰正在融化。

她还认识到了她以前没有想到的一点。那个凶手并不住在什么破旧的租赁房,或者树林里的破败临时屋里。

他住的地方很美——那是一个可以让恐怖和美丽并存的地方。

*

过了没多久,瑞丽来到了附近镇上的一家小咖啡馆。她父亲什么也没招待给她吃,虽然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可她现在饿了,需要补充一些能量,才好开车回家。

侍者刚把她点的培根生菜西红柿三明治放在桌上,瑞丽的手机就响了。她看了看屏幕,上面却没有来电显示。她有些警惕地接了电话。

“是瑞丽·佩吉吗?”一个女人很有效率地问。

“是,”瑞丽说。

“参议员米奇·纽布鲁要和你说话。可以请你在电话边稍等吗?”

瑞丽倍感警觉。纽布鲁现在估计是她最不想理会的人了。她有一种现在就掐掉电话的冲动,可是理智不允许她这么做。纽布鲁本来就是个强势的敌人。让他更加讨厌自己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我等着,”瑞丽说。

几秒种后,她听到了参议员的声音。

“我是参议员纽布鲁。我猜你是瑞丽·佩吉吧。”

瑞丽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气氛。他说的好像是瑞丽先给他打的电话一样。

“你是怎么得到我的号码的?”她问。

“我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他用熟悉的冰冷口气说道。“我想要和你谈谈。亲自谈。”

瑞丽觉得心惊胆战。他要见她做什么?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可她要是拒绝的话,会不会让情况恶化?

“我可以到你家里去,”他说。“我知道你住哪。”

瑞丽刚想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地址的。可她想起他刚刚回答过这个问题。

“我觉得还是现在就在电话里谈清楚吧,”瑞丽说。

“我恐怕这不可能,”纽布鲁说。“我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最快什么时候能见我?”

瑞丽觉得自己的命运在纽布鲁手里轻如鸿毛。她想要拒绝,可不知为何,她说不出口来。

“我现在在外地呢,”她说。“得很晚了以后才能赶回家。明早我要送我女儿上学。我们可以在弗莱德里克堡见面,找个咖啡馆什么的。”

“不,不能在公共场合,”纽布鲁说。“必须找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记者总是跟着我,一有机会就来采访。我还是保密的好。在关地哥联邦调查局总部怎么样?”

瑞丽隐藏不住她声音里的苦涩。

“我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记得吗?”她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知道玉兰花园乡村俱乐部在哪吗?”纽布鲁问。

瑞丽被这个荒谬的问题逗笑了。她当然不会在这种地方出没。

“我不能说我知道,”她说。

“挺好找的,在我的农场和关地哥之间。十点半到那里。”

瑞丽越来越不喜欢这段对话。他没有问她,而是在直接给予命令。把她的职业生涯毁掉以后,他还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是不是太早了?”没听到瑞丽的回音,纽布鲁问道。

“不,”瑞丽说。“只是——”

纽布鲁打断了她。“那就到时候见。俱乐部只限贵宾进入,但是我会让他们放你进去的。你会想见到我的。你会看到事情的重要性。相信我。”

纽布鲁没有道别就挂了电话,留下瑞丽呆若木鸡。

“相信我,”他说。

瑞丽如果像不是这么焦躁,还会觉得他很幽默。除了彼得森和她正在追踪的杀手以外,纽布鲁可能是她在世上最不信任的人了。比起纽布鲁,她甚至更信任卡尔·沃尔德,那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但她似乎没有选择。她能感觉到,他有什么事情需要告诉她。而那件事情,很可能与杀手密切相关。

第三十章

瑞丽接近了玉兰花园乡村俱乐部,在门口的一个小白房子前停下了。一个绿白条相间的升降杆拦住了她,一位拿着登记本,穿着制服的保安走了出来。

瑞丽降下了车窗。

“你的名字?”保安粗鲁地问。

瑞丽不太清楚怎样才能被这个俱乐部接纳,但纽布鲁说过了的,他会事先打好招呼。

“我是瑞丽·佩吉,”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呃,我是参议员纽布鲁的客人。”

保安浏览过手中的名单,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吧,”他说。

升降杆升了起来,让瑞丽通过了。

进来的车道两边都是玉兰花地,正如其名。极其奢华,色彩缤纷,尤其在每年的这个时候煞是芬芳。最后,她停在了一座有着白色圆柱的小砖房前。与她前几天去过的殡仪馆不同,这些柱子是真的用石头砌成的。瑞丽觉得此时的她好像身处一个十九世纪南方的农庄。

一位代客泊车员快速走来,给了她一张卡,然后拿走了她的车钥匙,把车开走了。

瑞丽一个人站在大门口前,感觉比在参议员家里还要格格不入。她穿着普通的牛仔裤,不知道会不会被拦下来。这种地方好像有着装要求的吧?幸好她的夹克遮住了她肩膀上的手枪套。

一位身着制服的门卫走了出来,迎接她。

“您的名字,太太?”他问道。

“瑞丽·佩吉,”她说着,不知道他会不会管她要什么证件。

门卫朝他手中的名单看了看,然后说:“这边请,太太。”

他领她进入室内,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小号的私人餐厅。她不知道要不要给门卫小费。可她也不知道他们的工资有多高。他会不会挣得比她这个联邦调查员还要多?她觉得给他小费可能会比不给更粗鲁,就没有冒这个险。

“谢谢,”她对男人说。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显出任何失望,然后原路返回了他来时的位置。

房间很小,但是可以说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豪华的餐厅了。这里没有窗户,但是墙上挂着一幅原版的油画,画的就是外面的玉兰花园。

餐桌上铺着亚麻布,上面有银器,瓷器,和水晶。她选择了一个面对门的覆盖毛绒的椅子,然后坐下了。她想看着参议员纽布鲁进来。

“假如他会来的话,”她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怀疑他会失约,但这整个事情都太离奇了,她也不知道该期待些什么。

一位穿着白色西服的侍者走了进来,在桌上摆放了一盘装有各种奶酪和饼干的托盘。

“您想喝点什么吗,太太?”他有礼貌地问道。

“白水就行,谢谢,”瑞丽说。侍者走了出去,片刻不到,就端来了一大盏水晶水罐,以及两个配套的玻璃杯。他为她倒了一杯水,把水罐和另一个杯子留在了桌上。

瑞丽小口喝着水。她必须承认,手持昂贵的玻璃杯的感觉还是不错的。她只等了一两分钟,参议员就来了,看上去与往常一样冰冷。他从身后关上了门,坐在了桌子另一端。

“很高兴你能来,佩吉探员,”他说。“我给你带来了一样东西。”

他不再多说,把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放在了桌上。瑞丽警惕地看着它。她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纽布鲁曾经给过他的敌人名单。这会不会是跟那一样问题重重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问。

“我女儿的日记,”纽布鲁说。“我是在她被……发现以后找到的。我把它拿走是因为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它。值得一提的是,我可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我从来没读过。但我很确定,我不想让里面的东西被公开。”

瑞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让她拿着日记。可以看出来,纽布鲁正在小心酝酿着接下来要说的话。自从她第一次会见他,她就知道他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而她现在有些期待地想知道,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最后,他说道:“我的女儿在世的最后一年,一直在与毒品作斗争。可卡因、海洛因、摇头丸,什么都有。是她的丈夫把她逼上这条路的。这也是她婚姻失败的原因之一。她死之前, 我和她的母亲正盼望着她早日戒毒。”

纽布鲁顿了顿,盯着日记本。

“起初,我以为她的死与那些毒品有关,”他说。“毒品圈子里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我不想让外人知道。我相信你一定能理解。”

瑞丽虽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完全理解,但她的确有些吃惊。

“您女儿的死与毒品没有关系,”她说。

“我现在意识到了,”纽布鲁说。“又有一个女人遇害了,是不是?而毫无疑问,还会有更多的人遇害。我原来认为这件事与我或者我的家庭有关,看来我想错了。”

瑞丽这下真的惊呆了。这个无比自负的男人什么时候承认过自己的错误?

他拍了拍手中的日记本。

“把这个拿走吧。这里可能有能够帮助你破案的信息。”

“这已经不是我的案子了,参议员先生,”瑞丽说着,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苦涩。“我想你已经知道我被调查局开除了。”

“哦,对了,”纽布鲁说这,偏着头想着些什么。“这恐怕是我的错。不过,也不是不能弥补的错误。你会重新上任的。给我点时间。与此同时,我希望你能好好利用这个。”

瑞丽被他的举动触动了。她深呼吸了一口气。

“参议员先生,我觉得我欠您一个道歉。我……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我的状态很不好。我才刚去参加了朋友的葬礼,心情很是混乱。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纽布鲁无声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很明显,他没有打算向她道歉,尽管她完全值得他这样做。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就应该让她很满足了。至少他在试着改正错误,而这比道歉更重要。

瑞丽拾起了日记本,没有打开。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要问,参议员先生,”她说。“为什么你要把这本日记给我,而不是沃尔德探员?”

纽布鲁的嘴唇扭曲了一下,像是在微笑。

“因为我从你身上发现了一点,佩吉探员,”他说。“那就是,你不给任何人当走狗。”

瑞丽不知如何回答。从这个往常从来都以自己为中心的男人身上获得的尊敬,让她有些受宠若惊了。

“而现在,也许你想吃点午餐了。”参议员说。

瑞丽考虑了一下。虽然她很感激参议员态度的转变,但她还是不太愿意与他共处一室。他到底是个冰冷、尖刻、难以相处的人。而且,她还有事情要做呢。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我还是告辞吧,”她说。她指着日记,补充道:“我现在就要好好利用它。时间不多了。对了,我会对这次见面的所有内容保密的。”

“不胜感激。”纽布鲁说。

随着瑞丽的起身离开,他也彬彬有礼地站了起来。她离开了那栋建筑,把手中的卡票递给了泊车员。趁着等候的空挡,她打开了那本日记。

她随意翻动着,发现丽巴·弗莱写了不少关于她的吸毒经历的内容。瑞丽觉得,丽巴·弗莱是个挺自私的女人,而且只关心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日记不就是用来发泄心情的吗?在这里,她完全有权利做个自恋狂。

而且,就算丽巴跟她父亲一样自负,她也不值得这么悲惨的结局。瑞丽想到曾经看过的这个女人尸体的照片,不禁哆嗦了一下。

瑞丽继续翻看着日记。她的车已经被送了过来,但她没有理会泊车员,一心沉浸在日记本里。她站着,双手颤抖着,一口气读完了整本日记,焦急地寻找着关于杀手的线索,或者是任何线索。但她却什么也没发现,感到垂头丧气。

她十分懊恼,垂下来捧着厚重日记本的手。她忍受不了总是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随着她垂下了日记本,一张加在两页之间的纸片掉了下来。她拾起纸片,好奇地端详着。

她又仔细地看了看。忽然间,她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她完全惊呆了,日记本都掉到了地上。

她手中,是一张购物小票。

是一张玩偶店的购物小票。

第三十一章

就是它。在经历了那么多死胡同之后,瑞丽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票最上方写着那家店的名字和地址:位于弗吉尼亚州谢丽斯福的麦德琳时装店。

瑞丽有些困惑了。这听上去并不像个玩具店或玩偶店的名字。

她用手机查到了麦德琳时装店的网站。这家店竟然是卖女装的。

但她又仔细看了看,发现他们也卖可收藏的玩具娃娃,而且必须提前预约才能查看他们的样品。

瑞丽看到这里,身躯一震。

“这绝对就是那家店,”她想。

她捡起日记本,双手依然颤抖着,翻到了与小票上的日期相符的那一篇。

刚去给戴比买了一个最适合她的洋娃娃。距离她的生日还有一个月,但给她买东西真是困难啊。

就在那里。用白话文写得清清楚楚。丽巴·弗莱在谢丽斯福的一家商店给她的女儿买了一个洋娃娃。瑞丽肯定,其他的受害者也都是在那里买的娃娃。而那里就是杀人犯第一次见到她们的地方。

瑞丽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地图,谢丽斯福离这里大概有一小时车程。她必须尽快赶到。据她所了解,杀人犯说不定已经盯上新的受害者了。

但她必须要有足够的背景信息。而且她还有一个拖了很久的电话需要打。

她从一脸疑惑的泊车员手中拿走钥匙,跳进车里,一溜烟地开走了。她一边加速穿过俱乐部的大门,一边输入了比尔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接。他要是永远不想再理她了,她也不会责怪他。

让她宽慰的是,电话那端传来了比尔的声音。

“喂,”他说。

瑞丽的心一跳。她不知道,听到他的声音是应该感到害怕还是宽慰。

“比尔,我是瑞丽,”她说。

“我知道你是谁。”比尔回答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真是艰难的一件事啊。而她知道,这都是她自找的。

“比尔,我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她百感交集地说。“我非常,非常抱歉。我只是——唉,一切都突然垮下来了,而我当时脑子也不清楚,而且——”

“而且你喝醉酒了,”比尔说着,打断了她。

瑞丽伤感地叹了一口气。

“没错,我喝醉了,”她说。“而我对此向你道歉。我希望你能够原谅我。我真的很对不起。”

又是一片沉默。

“好吧,”比尔终于说道。

瑞丽的心都沉下去了。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比尔,她知道,刚才那两个突兀的字里包含的不是原谅,也不代表他接受了道歉——至少现在还没有。他仅仅是在承认,他听到了她的道歉而已。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时间。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比尔,我找到了一个线索,”她说。

“什么?”他惊讶地说。

“我找到那家店了。”

比尔现在听上去有些担心了。

“瑞丽,你疯了?你在干什么呢?还在想着破案的事?拜托,沃尔德都把你炒了!”

“我什么时候等过别人的许可?而且,我马上就会重回单位了。”

比尔不可置信地哼了一声。

“谁说的?”

“纽布鲁。”

“你在说什么呢?”比尔问道,语气越来越不耐烦。“天啊,瑞丽,你该不会又到他家里去闹事了吧?”

瑞丽也有些急了。要解释的事情太多了。她只能捡重要的说。

“没有,而且他这次变了,”她说。“挺奇怪的,我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但纽布鲁给了我新的信息。比尔,丽巴·弗莱曾经在谢丽斯福的一家店里买过一个洋娃娃。我有证据。我有那家商店的名字。”

“这不可能,”比尔说。“我们的探员把那一片都查遍了。他们每个镇都去过了。我不记得他们在谢丽斯福找到过玩偶店。”

瑞丽越来越难以遮掩语气中的兴奋。

“那是因为那里的确没有,”她说。“那是家卖玩偶的服装店,但是想要看样品必须先预约。名字叫麦德琳时装店。你现在在行为调查组吗?”

“是的,可是——”

“那就派人去查那个地方。查一查所有在那里工作过的人的信息。我现在就去那。”

比尔惊慌失措地喊道:

“瑞丽,别去!你没有得到官方认可。你连警证都没有。而且你就算找到了那个人,能怎么办?他有危险倾向。沃尔德还把你的枪没收了。”

“我有自己的枪,”瑞丽说。

“可是你没有逮捕任何人的权利。”

瑞丽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下定了决心。“我会尽我所能的。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我不喜欢这样,”比尔说着,语气好像有些气馁了。

瑞丽挂断了电话,一脚踩下油门。

*

比尔无言地盯着手机屏幕。他意识到他的双手在颤抖,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是由于愤怒和无奈吗?还是由于害怕瑞丽又做出什么鲁莽的事?

两天前她喝醉酒打的电话让他困惑又伤心。执法部门的搭档彼此之间会比他们的配偶还要亲密,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而比尔的确一直觉得,他与瑞丽的契合程度是无人能敌的。

但干这一行的不允许有办公室浪漫的出现。工作时,任何复杂的关系或者犹豫不决都可能造成人命关天的后果。他一直与瑞丽保持着非常职业化的关系,他也信赖瑞丽能够做到这一点。可是她打破了他的信任。

好吧,至少她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可她说自己马上就会回到岗位了,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是不是又要一起合作搭档了?他不确定自己愿不愿意这样做。他们之间的默契关系是不是已经被永远毁掉了?

但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瑞丽让他去查一家商店里的雇员。他得把这个请求传下去,但是不能传给卡尔·沃尔德。比尔拨打了特探员布伦特·梅里迪斯的支线电话。梅里迪斯不是他的顶头上司,但比尔知道可以信赖他来完成这项任务。

他没有跟梅里迪斯多聊,三言两语交待了任务。他现在必须前往谢丽斯福,赶在瑞丽·佩吉之前。他怕她又做出什么傻事。

比如说一不小心送了她的命。

第三十二章

瑞丽到达谢丽斯福小镇的时候,心脏因为激动而跳得飞快。麦德琳时装店很好找,就在中心街的旁边,店名就贴在前玻璃窗上。谢丽斯福镇比她想象的稍微高档一些。一些历史建筑被保留的很好,中心街看上去也颇为优雅。这家装潢别致的服装店正适合这一片的风格。

瑞丽在店门口停下,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她发现橱窗里的一个模特手中有一个布娃娃,穿着粉色的公主裙,戴着亮闪闪的王冠。前来搜查的探员很有可能漏掉了这个细节,把它当成普通的服装店了。只不过,橱窗里一块小小的牌子上的字暴露了它:浏览洋娃娃请预约。

随着瑞丽走了进门,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前台的女人朝她看了一眼。她看上去已过中年,但是仍显得很年轻。她灰黑的头发健康而顺滑。

瑞丽掂量了一下她的选择。没有了警证,她必须要小心。没错,其他的人在她没有亮出警证的情况下也配合她调查了,但她绝对不能够把这个女人吓着。

“请问,”瑞丽说。“您是叫麦德林吗?”

女人笑了。“这个,我的真名是米尔德里德,但别人都叫我麦德琳。我更喜欢这个名字。而且用来作店名更合适。‘米尔德里德时装店’听起来就没那么好听,对吧。”女人咯咯地笑着,眨了眨眼。“那样就吸引不了我想要的顾客群体了。”

“目前还不错,”瑞丽想。这个女人开朗健谈。

“很可爱的店,”瑞丽说着,环顾着周围。“但是就你一个人管理会不会很累?有没有人来帮你干活?你肯定不会什么都自己做吧。”

女人耸了耸肩。

“大部分事情都是我做,”她说。“有的时候我会雇一个女孩在我招待客人时来帮我收钱,但今天没什么人,我就没让她来。”

瑞丽还在想着该怎样步入正题。她走到一排衣架前,手指拂过一些服装。

“衣服很美,”她说。“卖这种裙子的店很少见。”

麦德琳看上去很高兴。

“是啊,别的地方都找不到这种衣服的,”她说。“这些都是高级时装,但我都是等工厂店断货了以后再进货。所以用大城市的眼光来看,这些都属于过气的时装了。”然后她又冲她眨了眨眼,补充到:“不过,在谢丽斯福这样的小镇,这些估计是最时髦的了。”

麦德琳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藕荷色的短礼服。

“你穿这件一定很好看,”她说。“很衬托你的肤色,也适合你的性格,我认为。”

瑞丽不这么认为。事实上,她觉得店里哪件衣服都对她来说太前卫了,不太适合自己。不过,她确实觉得这条裙子比她现在身上穿的衣服更适合那家乡村俱乐部。

“其实,”瑞丽说,“我是想看看你的洋娃娃的。”

麦德琳看上去有些吃惊。

“你预约过了吗?”她问。“如果有过的话,我好像忘记了。你是从哪里听说我们的洋娃娃的?”

瑞丽从她的包里拿出那张小票,递给麦德琳。

“是别人告诉我的,”瑞丽说。

“哦,是经人推荐的呀,”麦德琳说道,明显很高兴。“那,我这次就破例让你看看吧。”

她走到了服装店的最里头,打开了一扇折叠门。瑞丽跟在她身后,进入了一间小小的储藏室。房间里的货架上摆满了玩具娃娃,地上的货架上也堆满了布娃娃用的衣服和周边装饰品。

“我是在几年前接手这摊生意的,”麦德琳说。“有一家生产商快要倒闭了,就把这些货物廉价转让给了我。那个老板是我的一位表兄,所以给了我不小的优惠。能把这些宝贝传给喜欢它们的人,我也很开心。”

麦德琳拿起一个娃娃,自豪地看着。

“多可爱?”她说。“小女孩最喜欢这些了。她们的家长也是。工厂已经不再生产这些娃娃了,所以它们虽然算不上古董,却也有收藏价值。你再看看这些衣服。我这里任意一件衣服,每个娃娃都能穿。”

瑞丽扫视着货架上的娃娃。她们看上去都长得差不多,只是发色和服装有变化而已。她们中有的穿着公主裙,有的身着现代礼服,还有穿古装的。在周边装饰品里,她还看见与服装风格配套的小家具。这些娃娃每个售价都在一百美金以上。

“我希望你能明白,为什么我不想公开我的收藏,”麦德琳解释道。“通常路过的顾客都不是来买娃娃的。而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她低下声音,悄悄对瑞丽说:“这些小东西很容易被人偷走,所以我必须很小心。”

麦德琳整理着一个娃娃的裙子,问道:“对了,你的名字叫什么?我喜欢了解我的每一个顾客。”

“瑞丽·佩吉。”

麦德琳眯着眼睛,有些疑惑地笑了笑。

“那是谁推荐你来的你?”她问。

“丽巴·弗莱,”瑞丽说。

她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噢,天哪,”她说。“州参议员的女儿。我还记得她来的那次。我也听说了……”她沉默了一阵子。“噢,我的老天,”她补充道,伤心地摇着头。

然后她警惕地看向了瑞丽。

“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名记者。”她说。“如果是的话,我必须请你离开。这对我的商店影响将非常不利。”

“不,我是联邦调查局的探员,”瑞丽说。“事实上,我是来调查丽巴·如来的谋杀案的。我前不久刚见过她的父亲,参议员纽布鲁。是他给了我这张小票,这也是我来此的目的。”

麦德琳越来越紧张了。

“你能给我看看你的证件吗?”她问。

瑞丽克制着不去叹气。她得想法打个圆场。她可能不得不需要撒一个小谎了。

“我现在不是在执行任务,”她说。“我们不上班的时候是不佩戴警证的。这是规矩。我今天是利用个人时间来这里看看的。”

麦德琳同情地点了点头。她好像相信她了——至少也没有不相信。瑞丽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我能帮上什么忙吗?”麦德琳问道。

“告诉我关于那天的任何事都行。谁来上班了?有多少顾客?”

麦德琳伸出一只手。“我能看看那小票吗?我是说,上面的日期。”

瑞丽把小票递给了她。

“哦,对,我记得,”麦德琳看了看小票,说道。“那天可真是疯狂。是几个星期前的事了。”

瑞丽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

“疯狂?”瑞丽问。“此话怎讲?”

麦德琳皱着眉头,回想起来。

“店里来了个收藏家,”她说。“他一下子买了二十个玩具。我都惊讶他有那么多钱。他看上去并不富有。我和那个女孩收钱的时候,忙乎了半天。我们从没接待过买了这么多东西的顾客。店里有好一会儿都处在混乱状态中。”

瑞丽听到这个信息,似乎想到了什么。

“丽巴·弗莱是不是当时也在场?”她问。

麦德琳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她说。“你这么一说,她当时好像正好在场。”

“你有没有给你的顾客做过登记?”瑞丽问。“包括联系方式?”

“是的,我登记过。”麦德琳说。

“我需要看那个男人的名字和住址,”瑞丽说。“这非常重要。”

麦德琳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了。

“你说这小票,是参议员给你的?”她问。

“那我还能从哪里得到?”瑞丽反问。

麦德琳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说得没错,可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哦,我很抱歉,”她脱口而出,“但是我做不到。我不能让你看登记内容。我的意思是,你连证件都没有,而那些顾客也有他们的隐私权。参议员不参议员的,就算真是他给你的指示,我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也不能给你看。对不起,但我就是觉得,这样做不对。我希望你能理解。”

瑞丽长吸了一口气,想着怎样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她毫不怀疑,比尔稍后就会感到。但是她还要等多久?而那时这个女人还会坚持要求看搜查令吗?她还有多长时间?据她所知,每时每刻,犯人只要有一刻逍遥在外,就会有人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

“我理解,”瑞丽说。“不过,我能不能在这里多看一会?也许会发现什么线索。”

麦德琳点了点头。“当然,”她说。“看多长时间都行。”

她的立刻想出了一套声东击西法。麦德琳在一旁整理着配件,她就在货架边上浏览着。她踮起脚尖,想去够最高层的架子上的一个娃娃。不过,她却把一整排的娃娃都碰掉在了地上。

“啊!”瑞丽说,“对不起!”

她故意愈发笨手笨脚地退了出来,顺便把旁边的一堆配件也碰倒了。

“啊!我实在是非常、非常地抱歉!”瑞丽又说。

“没关系,”麦德琳很有些不耐烦地说。“还是——还是让我来吧。”

麦德琳开始捡地上散落的货物。瑞丽快速离开了储藏室,来到收银台后。瑞丽一边瞄着后面的动静以防麦德琳注意到她,一边在柜台后面寻找。她很快就发现柜台后书架上的一本账本。

瑞丽哆嗦着,翻动着账本。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天的日期,那男人的名字,和地址。她没时间写在纸上了,就用脑子记了下来。

她刚从柜台后钻出来,麦德琳就从储藏室里走了出来。她现在看上去对瑞丽十分起疑了。

“你真的最好离开,”她说。“如果你能带回来一张搜查令,我会很乐意帮你。我当然也想尽我所能帮助参议员和他的家人度过难关。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也很难过。但是现在——我觉得你应该离开了。”

瑞丽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我——我明白,”她磕磕巴巴地说。“我真的非常抱歉。”

她几乎是逃进了车里,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比尔的电话号码。

“比尔,我找到名字了!”他接通电话时,瑞丽几乎是在向听筒大喊。“他的名字叫杰拉德·卡斯格罗夫。我还有他的地址。”

瑞丽把刚才认真记下的地址告诉了比尔。“我还有几分钟就到,”比尔说。“我会叫局里查查他的姓名和地址的,看看能有什么结果。我马上回你电话。” 比尔挂了电话。瑞丽坐立不安,焦急地等待着。她往回看了一眼,麦德琳正站在店门口,怀疑地望着她。她不怪麦德琳。她刚才的行为的确挺奇怪的。

瑞丽的手机响了,她接了电话。

“全中,”比尔说。“这个家伙是有过犯罪史的性侵者。你给我的那个地址离这儿不远。可能离你现在的地方还要更近一些。”

“我现在就开车去那,”瑞丽说着,踩了一脚油门。

“看在老天爷的份上,瑞丽,别自己去啊!”他也朝电话里吼着。“你在外面等我。我马上就到。听见了吗?”

瑞丽挂了电话,继续开着车。不,她等不及了。

*

不到十五分钟,瑞丽就来到了一片尘土飞扬的废弃场地。场地中间是个破破烂烂的活动房屋。瑞丽停好车,走了下来。

场地前停着一辆旧车,但瑞丽却没看到目击者形容的绑架辛迪·麦金农的那辆卡车。当然,卡斯格罗夫很可能把它藏到别处了,或者由于害怕被抓,把它抛弃了。

瑞丽看到后院里上了锁的几座小棚子,不禁打了个哆嗦。这是不是他关押那些女人的地方?他现在手上是不是就还有一个,等待着折磨和杀戮?

瑞丽环顾着四周。这片场地并不是完全独立的。不远处,还有几幢房子和活动房屋。尽管如此,这里还是足够空旷,如果有个女人在那小棚子里尖叫,应该不会有人听见。

瑞丽拿出了她的枪,向活动房靠近。那房子的地基是永久的,而它看上去也在那里呆了好些年了。一段时间前,曾有人在活动房前种了一小片花儿,想使它看上去更像一个真正的家。可如今这里早已杂草丛生。

目前为止,这个地方与她期望的基本符合。她很确定她找对地方了。

“你的一切都完了,混蛋,”她低声说道。“你再也不能带走更多的人了。”

她重重敲着活动房屋的金属门。

“杰拉德·卡斯格罗夫!”她喊道。“联邦调查局在此。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作答。瑞丽爬到了几块煤渣砖上,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窥探。而里面的景象让她不寒而栗。

这个地方里面好像全是玩具娃娃。她一个活着的人都没见着,只有满满的、样式各异的洋娃娃。

瑞丽晃了晃门把手,发现它被上了锁。她再次敲击着门。这次,她听见了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走开,离我远点。我什么也没做。”

瑞丽好像听见了什么人在里面翻动的声音。活动房屋的门是向外开的,让她没法把门踢开。她冲着上了锁的门把手打了一枪,房门立马歪在了一旁,打开了。

瑞丽冲进这小小的客厅。她被里面洋娃娃种类之繁杂,数量之多惊呆了。这里至少得有一百多个。它们无处不在——柜子上,桌子上,甚至是地上。她好一会才发现,坐在地上埋在娃娃堆里的一个男人,后背靠着一面隔断墙。

“别开枪,”卡斯格罗夫哀求道。他的手举在半空中,颤颤巍巍的。“不是我干的。别开枪打我。”

瑞丽一把把他提了起来,让他好好站着。她让他转了个圈,把他的一只手别在他身后,然后放回手枪,拿出手铐。

“把你的另一只手也给我,”她说。

男人全身颤抖着,毫不反抗就照做了。瑞丽很快把他拷了起来,把他按到一把椅子上坐下。

他是个孱弱的六十多岁的男人,有着细细的灰头发。他的身形瘦削,眼泪顺着他苍老的脸淌下来。但瑞丽对他一点可怜不起来。他家里的这些玩具娃娃足以证明他是个变态、扭曲的人。

她还想问更多问题,却听到了比尔的声音。

“天啊,瑞丽。这个门锁是你给爆开的?”

她转过身,看见比尔走进了活动房。

“他拒绝开门,”瑞丽说。

比尔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是叫你在外面等着吗?”

“我以为凭你对我的了解,你会知道我是等不及的,”瑞丽说。“无论如何,你来了挺好。这个人看上去就是我们要抓的。”

那男人现在嚎啕大哭。

“我什么都没做!不是我干的!我已经蹲过监狱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瑞丽问比尔:“你查到他的背景了吗?”

“他因为猥亵儿童未遂罪在监狱里带了一阵子。然后就没有什么了——直到今天。”

瑞丽觉得这一点并不出乎她的意料。毫无疑问,这个可怕的小男人的目标现在转移到了更大的猎物上,也变得更加残忍。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男人说。“我早已改过自新。我天天按时吃药。我不再有那些冲动了。全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搞错了。”

比尔嘲讽地问:“这么说,你是个无辜的人咯?”

“没错。不管你们认为我干了些什么,那些事都不是我干的。”

“那这些洋娃娃是怎么回事?”瑞丽问。

卡斯格罗夫有些哀伤地破涕为笑了。

“她们多美啊?”他说。“这是我一点一点收藏起来的。几个星期以前,我走了大运,找到了谢丽斯福的一家店。有好多的娃娃,好多的裙子。我把我那个月的社会补助金都花在那里了,把我能买到的都买走了。”

比尔摇了摇头。“我反正不想知道你对它们都做了些什么。”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卡斯格罗夫说。“它们就像我的家人一样!它们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只剩下它们了。我只是和它们一起在家里呆着。我又没钱出去玩。它们待我很好,不会对我有偏见。”

瑞丽再次感到担忧。卡斯格罗夫现在手下有没有人质?

“我要去看看你后院里的棚子,”她告诉他。

“去看吧,”他说。“里面什么都没有。我没有什么好藏的。钥匙就在那里。”

他点了点头,指向那扇坏了的门旁边挂的一串钥匙。瑞丽走过去把它们拿了下来。

“我出去看看,”她说。

“不行,不能一个人去。”比尔说。

比尔和瑞丽用比尔的手铐把卡斯格罗夫拷在了他自己的冰箱门上。然后他们走出了活动房,打开了一个棚子的挂锁,朝里面看去。里面除了一把草耙以外什么都没有。

比尔走了进去,打量着棚子里面。

“什么都没有,”他说。“连一丝血迹也没有。”

他们走到另一个棚子前,打开了锁,看向里面。除了一把生锈的手持除草机以外,这个棚子里面空空如也。

“他一定是把她们藏到别的地方了,”比尔说。

比尔和瑞丽回到了活动房里。卡斯格罗夫还坐在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的玩偶大家庭。瑞丽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悲——没有自己的生活,也没有未来。

不过,她还是怀疑他在说谎。她打算问他几个问题。

“杰拉德,你上星期三早上在哪里?”

“什么?”卡斯格罗夫回答道。“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上周三的事了。就呆在这儿吧。我还能去哪呢?”

瑞丽更加好奇地看着他。

“杰拉德,”她说,“今天是星期几?”

卡斯格罗夫慌乱又困惑,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着。

“我——我不知道,”他打了个磕巴。

瑞丽也有些疑惑了。他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他听上去完全是由衷的。而他看上去的确一点也不生气或者怨愤。这个人看上去毫无攻击力。他有的仅仅是恐惧和无助。

然后,她严肃地提醒了自己,不要被他骗过去了。真正的心理变态可以把身经百战的老将骗得团团转。

比尔松动了卡斯格罗夫拷在冰箱上的手。他喝道:“杰拉德·卡斯格罗夫,你将以谋杀三个女人的罪名,被逮捕……”

比尔和瑞丽粗暴地把他押出了活动房,比尔继续读着受害者的名字和卡斯格罗夫作为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权益。然后他们把他塞进了比尔的车子里——他的车子里有专门用来关押犯人的隔断。然后,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

“见鬼,瑞丽,你赢了,”比尔赞叹道。“你抓住了这个坏蛋——还是在没有警证的情况下。调查局会热烈欢迎你的归来的。”

“你需要我和你一块回去吗?”瑞丽问。

比尔耸了耸肩。“不用啦,我能对付得了他。我会把他先关押起来的。你就把自己的车开回去就行。”

瑞丽没再争辩。她不知道比尔是不是还在为那晚的事情生气。

瑞丽看着比尔的车渐行渐远,想自我庆祝一下此次的成功。可不知为何,她现在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父亲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子里回想。

“那你就要相信你的直觉。”

瑞丽慢慢开着车,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们抓错人了。

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瑞丽开车送艾普尔去学校。直到她看着艾普尔下了车,那直觉还在困扰着她。她因为这件事,一整夜都没睡好。

“他是凶手吗?”她一直在问自己。

艾普尔下车之前,转过身来,担忧地看着她。

“妈妈,怎么了?”她问。

瑞丽有些惊讶。她和女儿的关系好像发展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变得史无前例地好。虽然瑞丽还是不太习惯艾普尔对她如此关心,这感觉的确不错。

“你看得出来,是吧?”瑞丽说。

“当然啦,”艾普尔说。她轻轻地握住了母亲的手。“行了,告诉我吧。”

瑞丽想了一阵。她不知如何用语言表达出她的感觉。

“我……”她开了口,却一句话没有说完。“我不确定我抓没抓对人。”

艾普尔瞪大了眼睛。

“别怀疑自己,妈妈,”艾普尔说。“你总是这样做,到头来又后悔。你不是也是一直这样跟我说的吗?”

艾普尔冲她笑了,瑞丽也报以微笑。

“我要是再不走就该迟到了,”艾普尔说。“我们以后再聊这个。”

艾普尔亲了妈妈的脸颊一下,下了车,跑向学校。

瑞丽坐着沉思了一会。她没有立刻驾车回家,而是打通了比尔的电话。

“有新发现吗?”她开门见山地问。

她听见比尔叹了一大口气。

“卡斯格罗夫是个怪人,”他说。“他现在很是混乱,又累又消沉,还经常大哭。我觉得他快崩溃了。可是……”

比尔顿了顿。瑞丽可以察觉到,他也有些不确定了。

“可是什么?”瑞丽问。

“我也不知道,瑞丽。他好像有些精神失常了。我觉得他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有时候他活在幻想里,有时候又神志清醒。这可能他服用的那些药物造成的。他也可能就是个神经病。”

瑞丽的疑心更重了。

“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她问。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管我要他的玩具娃娃们,”比尔说。“他很担心它们,就好像它们是不能被独自留在家的小孩或宠物一样。他一直在说它们没有了他会活不下去。他十分温顺,一点敌意都没有。但他也没有给我们任何信息。他绝口不提那些女人,也不说他把她们藏在哪儿了。”

瑞丽品味着比尔的话。

“那你是怎么想的?”她最后问道。“他是凶手吗?”

瑞丽能听出比尔声音里的焦急在加剧。

“怎么会不是呢?我是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而不是别的人。那些洋娃娃,犯罪记录,一切证据。那天她买娃娃的时候他也在场。还需要更多的吗?我们怎么会弄错呢?”

瑞丽什么也没说。她的确不能反驳。但她知道,比尔的心里也不确定。

然后她问道:“有没有人查过麦德琳以前雇过的员工的资料?”

“查过,”比尔说。“但并没有什么用。她从来都只找高中女生来帮她打理前台。从她开业起就一直这样。”

瑞丽气馁地发着牢骚。这案子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结果?

“不论如何,”比尔说,“今天会有个心理学家来见卡斯格罗夫。也许他能问出一些结果来,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

“好吧,”瑞丽说。“随时跟我联系。”

她挂了电话。车子的引擎还发动着,她却没有离开学校。她接下来要去哪里?如果纽布鲁是诚心要安排她重新回单位,他的速度可是够慢的。她现在还是没有警证,连个工作都没有。

“我还不如回家呢,”她想。

不过她刚开了没多久,脑海里就又响起了父亲的话。

“那你就相信你的直觉。”

而现在,她的直觉很明确地告诉她,她需要回到谢丽斯福。究竟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她必须这样做。

*

瑞丽走进时装店,头顶的铃铛又响了。店里没有一位顾客。麦德琳站在柜台后,从文件里抬起了头,皱着眉头。这店主今天可不像昨天那样欢迎她。

“麦德琳,我对昨天发生的事很抱歉,”瑞丽说着,走向柜台。“我手忙脚乱的,真是对不起。希望我没有打坏什么东西。”

麦德琳把胳膊叉在胸前,瞪着瑞丽。

“你这次又来干什么?”她问。

“这件案子我还是毫无头绪,”瑞丽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麦德琳没有立即回答。

“我仍然不知道你究竟是谁,甚至于你到底是不是联邦调查局的,”她说。

“我知道,而且我完全理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瑞丽恳求道。“但我的确有丽巴·弗莱的购物小票,记得吗?我只能是从她父亲手中得到的。的确是他派我来的这里。这我可没法撒谎。”

麦德琳警惕地摇了摇头。

“我猜你说得也有点道理。你想要什么?”

“就让我再看看你的洋娃娃集吧,”瑞丽说。“我保证这次不会再搞得一团糟了。”

“可以,”麦德琳说。“但这次我得看着你。”

“没问题,”瑞丽说。

麦德琳来到店后方,打开了折叠门。瑞丽走进去浏览那些玩偶和配件的时候,麦德琳就在旁边站着,像只老鹰似的盯着她。瑞丽可以理解她的做法,但她这样盯着她看,让她没法集中注意力,尤其是在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找什么的情况下。

就在这时,门口的铃铛响了。三名吵吵嚷嚷的顾客走了进来。

“我的天,”麦德琳说着,回到服装店去招待客人。瑞丽争取到了一点点时间,可以自己看看这些娃娃了。

她仔细地端详着它们。有些站着,有些坐着。所有的娃娃都穿着华丽的衣服裙子。但尽管它们穿着衣服,那些坐着的娃娃的姿势与那些裸体的受害者尸体一模一样,四肢僵硬地叉开着。杀手绝对是从这些娃娃身上找到的灵感。

但这个发现还远远不够。这里一定还藏着别的线索。

瑞丽的目光落在一排放在低架子上的图画书上。她蹲下腰来,一本一本地取出来看。这些图画书都很精美,里面多是些长得和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去探险的插画故事。书封面上的小女孩甚至与娃娃们穿着一样的裙子。瑞丽意识到这些书最初是与玩具娃娃配套售卖的。

当瑞丽看到一本书的封面时,一下子呆住了。封面上的女孩有着长长的金色头发,和大大的亮蓝色眼睛。她粉白相间的晚礼服上镶嵌着朵朵玫瑰花。她的头发里别着一根粉色的缎带。这本书的名字叫《给南方淑女的盛大舞会》。

瑞丽仔细端详着那女孩的脸,越来越觉得脊骨发凉。她的眼睛蓝得刺眼,睁得出奇地大,还有着厚厚的黑睫毛。她微笑的嘴巴上翘的角度十分奇怪,丰满的嘴唇上涂着夸张的亮粉色唇膏。毫无疑问,那个凶手当时也像瑞丽一样,被这张图片迷住了。

这时,店里的铃铛又响了,那三个顾客离开了商店。麦德琳从后门小跑进来,看见瑞丽没有弄乱任何东西感到很欣慰。瑞丽把那本书拿给她。

“麦德琳,你有没有这本书上的这个娃娃?”她问。

麦德琳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扫视着货架。

“我以前肯定有过不少同款的,”她说。“我现在找不到。”她想了想,然后补充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最后的一个我在很多年前就卖出去了。”

瑞丽的声音都在颤抖。

“麦德琳,我知道你不想这么做,但你一定要帮我找到买了这种娃娃的顾客的名字。这实在是太重要了。”

看到瑞丽急得满头大汗,麦德琳好像有些同情她了。

“对不起,但我真的不可以,”她说。“并不是我不想,而是我做不到。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那时的账本都没保存下来。”

瑞丽一下子没了精神。又一个死胡同。她这次已经尽了她的全力,可是来到这里还是毫无收获。

瑞丽转身离开了。她迈过门槛,打开了店门。外面的空气很清新。清新得异常,让她意识到那店里的空气是多么的不新鲜。也不是不新鲜,而是……有点刺鼻。这味道在这样一家风格雅致的商店,显得格外不协调。

然后,瑞丽意识到,这是消毒水的气味。可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相信你的直觉,瑞丽。”

一只脚刚走出商店的瑞丽又折了回来,望着麦德琳。

“你今天拖地了吗?”她问。

麦德琳摇摇头,十分困惑。

“我找了一家家政公司,”她说。“他们会定时给我派清洁工来。”

瑞丽的心脏在打着小鼓。

“清洁工?”她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

麦德琳点点头。

“他早上会来干活。并不是天天来。他的名字叫德克。”

德克。瑞丽的心跳得更快了,双手变得冰冷。

“德克,还有呢?”她问。

麦德琳耸了耸肩。

“我恐怕也不知道他姓什么,”她答道。“我的支票不是写给他的。家政公司可能知道,但是你别抱太大希望。说实话,德克不怎么可靠。”

瑞丽做了几次深呼吸来平静自己。

“他今早来过了吗?”她问。

麦德琳无声地点了点头。

瑞丽走到她身边,一字一顿地说:

“麦德琳,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再让那人踏进你的商店一步。永远不要。”

麦德琳吃惊地后退了几步。

“你是说他是——”

“他很危险。极其危险。而且我现在就要去找他。你有没有他的电话?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没有,这你得去问家政公司,”麦德琳怯生生地说。“他们有关于他的信息。来,我把他们的名片给你。”

麦德琳在桌子上翻找着,拿出了一张“米勒劳务公司”的名片,递给了她。

“谢谢,”瑞丽舒了一口气。“太谢谢你了。”

二话不多说,瑞丽就离开了商店,来到车里试着给那家公司打电话。提示音响了一声又一声,却没有人接,也没有语音信箱。

她看了名片上的地址一眼,然后往那个方向开去。

*

米勒劳务公司里这里有一英里远,在谢丽斯福镇的另一端。公司位于一幢小小的砖房子里,看上去已经经营了许多年了。

瑞丽走了进去,看见里面设备简陋,明显没有跟上时代的步伐。整个大厅里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脑。里面人不少,有一些想找工作的人正趴在一张长桌子上填表。另外三个人,大概是客户吧,正围在前台边。他们各自同时大声地向前台抱怨着公司员工的问题。

前台后面站着两个留着长发的年轻人,一边应付着来抱怨的人,一边忙着接电话。他们看上去都只有二十来岁,懒懒散散的,什么事情也办不好。

瑞丽趁着一个年轻人接电话的空当,推搡着来到了台前。他的的铭牌上写着“梅尔文”。

“我是联邦调查局的探员,瑞丽·佩吉。”她宣布道,暗自希望着梅尔文在这混乱之中会忘记查看她的警证。“我是来调查一起谋杀案的。你是这里的经理吗?”

梅尔文耸了耸肩。“我猜是吧。”

从他脸上漫不经心的神情来看,他不是智商有点问题,就是嗑药磕高了,或者两者皆有。不过,至少他没有要求查看她的证件。

“我要找你们这里给麦德琳做工的人,”她说。“是个清洁工。他的名字叫德克。麦德琳也不知道他姓什么。”

梅尔文自言自语道:“德克,德克,德克……哦,对,我想起来了。我们原来管他叫‘鸡巴德克’。”他冲着另一个年轻人喊道:“喂,兰迪,那个鸡巴德克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把他炒了,”兰迪回答道。“他总是迟到,如果他不旷工的话。太讨厌了。”

“不会吧,”瑞丽说。“麦德琳说他现在还在为她做清洁。他今早还去过呢。”

梅尔文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很肯定我们把他解雇了,”他说。他在老电脑前面坐下,开始调查着什么。“没错,我们的确解雇了他,大概三周以前的事了。”

梅尔文眯着眼睛看着屏幕,更加困惑了。

“喂,真奇怪啊,”他说。“虽然他已经没有工作了,麦德琳还在给我们开支票。应该找个人去让她别再寄支票了。她可浪费了不少钱。”

瑞丽觉得一切都很清楚了。尽管他已被解雇而且不再有收入,德克还是坚持去麦德琳的店。他有自己的理由——险恶的理由。

“他姓什么?”瑞丽问。

梅尔文浏览着电脑屏幕。他刚才在看德克以前的员工记录。

“蒙罗,”梅尔文说。“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瑞丽对梅尔文对隐私权的不敏感感到十分欣慰。

“我需要他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瑞丽说。

“他没给我们电话号码,”梅尔文说着,仍然看着电脑屏幕。“我倒是有个地址。林恩街1520号。”

他们的谈话也引起了兰迪的兴趣。他站在梅尔文的身后,看着电脑屏幕。

“等等,”兰迪说。“这个地址完全是胡诌的。林恩街上的房子没有那么多。”

瑞丽毫不惊讶。德克·蒙罗当然不会想让人知道他到底住在哪。

“那社会保障号码有吗?”她问。

“有的,”梅尔文说。他把号码写在一张纸上,递给了瑞丽。

“谢谢,”瑞丽说。她拿走那纸条,离开了职务公司,然后立马拨通了比尔的电话。

“喂,瑞丽,”比尔在电话里说。“我很希望能给你带来好消息,可是我们的心理学家刚刚访问过了卡斯格罗夫,他说这家伙完全不具备杀人能力,更别提四个女人了。他还说——”

“比尔,”她打断了他。“我知道他的名字了——德克·蒙罗。他就是凶手,我很确定。我不知道他住在哪。你能不能追查一下他的社会保障号码?现在就查。”

比尔记下了号码,把电话放在一边。瑞丽在人行道上焦急地等待着,踱着步。过了一会儿,比尔回来了。

“我得到地址了。是一个农庄,距离谢丽斯福大概三十英里,那边全是土路。” 比尔读着那个地址。

“我要走了,”瑞丽说。

比尔急得语无伦次。

“瑞丽,你在说什么呢?等我带人来支援。这个人太危险了。”

瑞丽激动不已,全身像中电了一般。

“别跟我争,比尔,”她说。“你早该了解我的。”

瑞丽没有告别就挂了电话。她的车子已经驶在了高速公路上。

第三十四章

瑞丽看见那片农庄时,简直被惊呆了。她好像掉进了一幅描绘理想中的美国农村的油画一般。一栋刷上白漆的木房子坐落在别致的小山谷里。房子很有些年头了,却保留得十分完好。

附近的地里,散落着几幢附属屋。它们没有主房维护的好。旁边的一间高大的谷仓,看上去也摇摇欲坠。但他们的破败反倒让这里的景色别有风情。

瑞丽把车停到了农庄附近。她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手枪,然后下了车,呼吸着农田里特有的清新空气。

“这里不应该这么美,”瑞丽想。可她知道,这是完全合乎情理。自从她那天与她的父亲谈过之后,她就意识到凶手藏身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像这样风景旖旎的地方。

不过,这里潜在的危险也是她闻所未闻的。这里的景色太令人惊叹,很容易让她放松警惕。她时刻提醒着自己,这里的美丽是与邪恶并存的。她知道,她马上就要解开着美丽假象下面的真面目。但她却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她转过身来,环顾四周。附近并没有卡车的踪影。德克也许正开着它在外面跑,或者把它藏到这些附属的农舍里面了。当然,这个男人现在有可能在任何地方。可能在某个农舍里面吧。但她打算先从主要的农庄找起。

一声响动吓了她一跳,她用余光看见了有什么正在进行一连串飞快的动作。但那只是一群松散的鸡。几只母鸡在附近的地上啄着。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

瑞丽接近了农庄。她走到门廊前,掏出了枪。她敲了敲大门。没有人应答。她又敲了几下。

“德克·蒙罗的快递,”她喊道。“需要您来签收一下。”

还是没有回应。

瑞丽走下门廊,开始绕着房子走。房子的窗户太高,看不见里面的景象。她发现房子的后门也被锁上了。

她回到前门,又敲了一次。等待她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门锁是那种简单的老式锁,她包里的开锁器就能解决。

她把枪放回枪套里,找到了撬锁器。她把它伸进了锁孔里,扯了几下,拧了拧,直到门锁旋转了为止。她扭动了门把手,门一下子就打开了。她又掏出抢来,走了进去。

房子里面的景象和外面很是相配。这是一座典型的南部乡村农庄,被收拾的井井有条。客厅里有两张大大的软椅,上面铺着精巧的白色钩织坐垫。

这客厅让她觉得这里会随时有友好的亲友前来迎接并好好招待她。但随着瑞丽更加深入地观察着这里,这种感觉逐渐消失了。这里实在是太整齐了,好像完全没有人住过。

她想起了父亲的话。

“他想回到最初的起点,从头再来。”

而这正是德克在这里的目的。但他失败了,因为他的生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一开始就是错误的。而这个错误一直深深困扰着他。

可是德克并没能给自己重建一个快乐的童年。他把自己封锁在了这个不真实的小世界里,一个可以与博物馆里的历史遗迹媲美的小世界。客厅的墙上甚至还挂着一幅装裱了的十字绣。瑞丽走上前去观察。

一个个小十字拼成了一个身着长裙,手持阳伞的女人。底下还有绣出来的字……

一名南方淑女永远是

亲切的

有礼貌的

优雅的

……

还有许多的词汇,但瑞丽没有继续读下去。她从这里得到了很重要的一条信息。这幅十字绣象征的是一个理想中的世界。很明显,这个农庄的地里从没种过庄稼,也没有住过什么抿着甜茶,使唤着家仆的南方淑女。

不过,这个幻想对住在这里的人,或者是曾经在这里住过的人一定很重要。也许那个人曾经买过一个玩具娃娃——像故事书里的南方淑女那样的娃娃。

瑞丽轻手轻脚地来到了走廊里,耳朵听着任何动静。走廊的一端,是个拱形的通往餐厅的门。这让她更是有了穿越时光的感觉。阳光透过蕾丝窗帘洒下来。餐桌和餐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候着家人回来吃完饭。但是与这里的其他布置一样,这个餐厅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

在她面前的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紧闭的门。瑞丽朝着门走去,却被墙上挂着的照片吸引了。它们看上去和普通的家庭照片别无两样,还有些是黑白的。从照片上人的服装可以看出来,它们的历史悠久,有些估计都有上百年了。

这样的照片在任何人的家里都随处可见——父母的,爷爷奶奶的,小孩子的,围坐在载满丰盛的食物的餐桌前。不少照片已经开始褪色了。

有一张照片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年的历史。那是个男孩的学校证件照——一个干干净净的学生娃,理着整齐的新发型,僵硬地假笑着。学生照的右边,是一个女人拥着一个穿着花边裙子的小女孩的照片。

令瑞丽震惊的是,女孩和男孩的五官竟然完全一样。他们竟是同一个孩子。那个女人身边的小女孩根本就不是个女孩,而是那个学生娃,戴上了假发和穿了裙子的样子。瑞丽打了个寒颤。穿裙子的男孩的表情告诉她,着并不是什么过家家游戏或者小孩子的变装癖。这张照片里,孩子的笑容极其痛苦,甚至是心怀仇恨的。

最后的一张照片里,男孩大概已经十岁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洋娃娃。女人站在男孩身后,脸上满是盲目、不解人意的笑容。瑞丽凑近去看那个洋娃娃,却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是它——那个洋娃娃和店里那本书上的一模一样。同样的长金发,亮蓝色眼睛,玫瑰,还有粉色缎带。多年以前,那个女人曾经把这个娃娃送给了他。她是强行送给他的,还期盼着他会珍惜疼爱这个娃娃。

男孩脸上痛苦的表情却透露了事情的真相。他这次连假笑都笑不出来了。他的小脸被自我厌恶和憎恨扭曲着。这张照片抓拍到了他内心崩溃的那一刻。而他永远也逃脱不了那强加的幻想和妈妈病态的期望。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用死去的女人来重新创建的一幅画面。

瑞丽不再去看那张照片。她走到了尽头那扇紧闭的门边,咽了咽唾沫。

“就在这里,”她想。

她十分肯定。这扇门,间隔着农庄里虚假的美丽幻想,和它背后的丑恶真相。这扇门的后面,不知藏了多少扭曲的事实,多少罪恶的行当。

她右手拿着枪,用左手拧开了门。房间里很黑,但她却能从走廊里的微弱灯管看出,房间与房子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地上堆满了废墟和沙土。

她在门边找到了一盏灯的开关。天花板上一枚孤零零的灯泡,将屋子里可怖的样子展现在她的眼前。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根竖立在房间正中央的金属管子。地上的血迹透露了这里曾发生过的事情。她的脑海里响起了女人无望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屋里什么人也没有。瑞丽稳住脚,走了进去。窗户被木板封起来了,一点阳光也没有。墙被刷成了粉色,上面还涂有故事书里的插图,但是都被一块块难看的污迹弄脏了。

地上还散落着小孩用的家具——给女孩用的粉色的花边椅子和板凳。洋娃娃的衣服、脑袋、和残缺的四肢被扔得到处都是。墙上还钉了好些假发。

瑞丽想起了自己被囚禁的日子。她的心由于愤怒和恐惧而狂跳。瑞丽又往房间深处走了几步,被这里曾经见证过的绝望、暴躁、和巨大的痛苦震惊了。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沙沙声。然后,灯就熄灭了。

瑞丽吓坏了,急忙掏出枪,却错过了机会。一个沉重坚硬的东西重重地打中了她的胳膊,她手中的武器飞了出去,掉到了黑暗中。

瑞丽试着躲过另一击,可那粗重的家伙略过她的胳膊,“当”地一声击中了她的后脑。她脚下一软,顺着的房间一角歪了下去。

那响声还在她脑子里回响着,一片混沌中她好像看到了闪烁的星星。她知道,这一击打得不轻。她努力地让自己保持清醒,可她的神志却像手掌里的沙粒一般,一点一点流逝着。

又来了——那滋滋作响的白色火焰打破了黑暗。火光一点点揭露了举着它的人的面孔。

这次,是瑞丽的母亲。她站在瑞丽面前,胸口正中间致命的子弹伤还淌着血,死气沉沉的脸一片苍白。但她开口说话时,用的却是她父亲的嗓音。

“丫头,你这一切都做错了。”

强烈的眩晕感让瑞丽一阵恶心。天旋地转中,她的世界一片混沌。她的母亲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她会举着那可怕的刑具?为什么她在用父亲的声音说话?

瑞丽大喊:“你怎么不是彼得森?”

忽然间,那火苗熄灭了,只留下一丝依稀的幻影。

她又一次在黑暗中听到了父亲的吼声。

“那是你惹的麻烦。你总是想孤身打败世上所有的恶势力——而且是同时开战。你必须做出选择。一个一个地来。”

她的脑子还在嗡嗡响着,让她无法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一个一个地来,”她喃喃道。

她的神志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溜走了,让她一时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幻象。她看见房门虚掩着,楼道的弱光里透露出一个男人的侧影。她看不清男人的脸。

他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她意识到那是一根撬棍。他好像只穿了袜子,看来他一直藏在这个房子里,只是在等待时机袭击她而已。

她的胳膊和脑袋都剧痛无比。她能感到侧脸上有什么温暖粘稠的液体滚了下来。她流血了,流了好多。她又快要昏过去了。

她听见那男人在笑。而那笑声她并没有听过。她的脑子已经混乱了。那不是她熟悉的、彼得森在黑暗里残忍嘲讽的声音。他的火炬呢?为什么一切都大不同了?

她努力分辨着幻象和真实的场景。

“这不是彼得森,”她告诉自己。“他是德克·蒙罗。”

她低声对自己说:“一个一个地来。”

而这个此时魔鬼要置她于死地。

她在地上爬行着。她的枪在哪里?

男人朝她走来,一只手晃动着撬棍,在空气中挥舞着,呼呼作响。瑞丽刚刚半爬起身,他就又打中了她的肩膀,令她又瘫软了下去。她等待着又一击,却听到了撬棍落地的声音。

她的左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用绳索绑住了她的左脚,在满是垃圾地上拖行着她,拖向房间中间的铁管。那是四个女人曾经受折磨丧命的地方。

瑞丽揣摩着他的想法。他并没有选中或者跟随她,也没有见到她购买他憎恨的洋娃娃。尽管如此,他还是会好好利用她的自投罗网吧。他会使她成为他的下一名受害者。他一心要让她受到折磨,让她死也不得好死。

可就算这样,瑞丽还是觉得黑暗中还有一丝曙光。比尔和他的队伍马上就会到来了。等到联邦调查局包围了这栋房子,德尔克还能做些什么?当然,他会杀了她,阻止他们把她救出来,但他都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

但瑞丽为什么要心甘情愿地做他的最后一名受害者呢?她的眼前闪过了她所有爱过的人——艾普尔,比尔——甚至还有她的父亲。现在她知道,他们究竟有多么相似了。他们都深刻了解并痛恨世间的邪恶。她想起了她每天奋斗的意义,然后,逐渐地,一股新的力量和决心从她心底升起。她是不会让他就这样征服她的。她就是死,也要自己做主,不会听天由命。

她在地上胡乱抓着。她摸到了一个固体——并不是玩具娃娃的肢体,而是什么锋利的东西。她摸到了一把刀的把手。这肯定是他用在其他四个女人身上的。

时间几乎停滞不前了。她意识到德克刚刚把绳索记在了中间的铁管上,现在正在缓缓把她的脚往那边拖。

他背对着她,估计是觉得她早已被挫败。他一心注意着怎样把她捆到铁管上,以及接下来该对她做些什么。

他的掉以轻心给了瑞丽一个机会,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趁他没有注意,她努力坐了起来。他的余光注意到了瑞丽的动静,正想转过身来,谁知她的动作更快。她用自由的右腿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面对着他。

她将锋利的匕首刺进了他的上腹,然后拔出来,然后又刺了进去,一遍又一遍。她听见了他的哀嚎和呻吟。她继续疯狂地刺着,直到她又晕过去为止。

第三十五章

瑞丽睁开了眼睛。她的全身都痛得要命,尤其是她的肩膀和脑袋。她的眼前出现了比尔的脸。她是在做梦吗?

“比尔?”她问。

他笑了,看上去松了一大口气。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软软的东西,顶在她的脑袋上,帮她止着血。

“欢迎回来,”他说。

瑞丽意识到她现在仍然躺在那房间里,旁边就是大铁管。她吓了一大跳。

“德克在哪?”她问。

“死了,”比尔说。“你给了他应得的报应。”

瑞丽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我必须亲眼看看,”她吸了一口气。她努力转过头,只见德克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身下是一片血泊。他双目瞪着,一眨不眨。

比尔把她的头搬了回来。

“别试着做动作,”他说。“你受的伤很重。你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但是你流了很多血。”

一阵眩晕和恶心告诉她比尔说的没错。再次失去意识之前,她挣扎着说了六个字。

“一个一个地来。”

第三十六章

特探员布伦特·梅里迪斯满脸笑容地把厚厚的装有照片和报告的信封封了起来。 瑞丽也被他的笑容感染了,看见弗洛雷斯和比尔脸上也是容光焕发。他们都坐在行为分析组的会议室里。如果瑞丽不是满身缠着绷带和全身酸痛的话,这简直就是个完美的结局。

“所以说德克的母亲一直想要个女儿,而不是儿子,”梅里迪斯说。“她想把他变成一个南方淑女。而这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谁知道他小时候还遭遇了些什么。”

比尔往椅背上靠了靠。

“咱们也别太同情他了,”他说。“并不是每个童年受到过伤害的孩子长大以后都会变成有虐待倾向的杀人狂。他的选择是自己做出来的。”

梅里迪斯和弗洛雷斯同意地点了点头。

“那有没有人知道,德克的母亲现在怎么了?”瑞丽问。

“记录上说她五年前就去世了,”弗洛雷斯说。“他的父亲很早以前,在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消失了。”

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沉默。瑞丽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觉得失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把生命投入到了与邪恶的抗争中。尽管他们此战告捷,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凶犯,更多的罪恶在等着他们。对他们来说,这并不是终点。

会议室的门开了,卡尔·沃尔德走了进来,满脸堆笑。

“干得不错,大家,”他说。他把瑞丽的枪和警证放到桌子上,滑到了瑞丽面前。“这是属于你的。”

瑞丽苦笑了一下。沃尔德是不会道歉的,更别提承认他自己的错误了。但这也没事。要是他真的道歉了,瑞丽反倒不知道怎样应对了。估计不会太客气。

“对了,瑞丽,”沃尔德说。“参议员今早给我打了电话,说祝你早日康复,也对你表示了感谢。他似乎对你的印象很好。”

瑞丽强压着笑意。她敢肯定,沃尔德是接到电话以后才打算把警证和枪还给她的。她想起了纽布鲁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你不给任何人当走狗。”

同样的话,他永远不会对沃尔德这样的人说。

“尽快来我办公室一趟,”沃尔德说。“咱们谈谈升值加薪的事。要不给你个行政管理的头衔吧,这是你应得的。”

说完这些,沃尔德就离开了会议室。瑞丽听见她的同事们都宽慰地笑了。

“你应该考虑考虑,瑞丽,”梅里迪斯说。

瑞丽也笑了。

“你觉得我能胜任行政管理方面的工作吗?”

梅里迪斯耸了耸肩。

“你早就改正错误了。你比好多探员整个职业生涯中的实战经历都多。也许你应该去当一名教官。你有丰富的经验和见解,训练新探员应该很在行。你怎么看?”

瑞丽想了想。她有什么可以传授的呢?据她所知,她所有的仅仅是直觉。直觉又不能教。这是一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天生技能。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而且,她觉得有自己的直觉并不是什么好事。她的头脑带给她的烦恼和痛苦已经够多的了。能够洞察罪犯的心思,并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

“谢谢,”瑞丽说,“但我觉得我现在的职位就挺好的。”

梅里迪斯点了点头,站了起来。“那,咱们就散会。大伙儿快回家休息吧。”

大家三三两两走出了会议室。瑞丽和比尔无声地走在了一起。他们离开了办公楼,在外面的一把长椅上坐下了。过了好几分钟,两个人都没有做声。他们要说的话太多了。

“比尔,”她试探着问道。“你觉得我们还能继续搭档吗?”

过了一会,比尔说:“你怎么认为?”

他们彼此转过头来,看向对方的眼睛。瑞丽从比尔的脸上依稀看得到痛苦的表情。她那晚的电话造成的伤害,依然影响着他。这估计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但她现在真正认识到了她与比尔的交情究竟有多深。可他们彼此都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们的默契被瑞丽毁灭了。瑞丽深知这一点。

“回家吧,比尔,”瑞丽柔声说。“努力跟妻子和好吧。你还要考虑考虑孩子呢。”

“我会的,”比尔说。“但我希望我不会失去你——你的友谊,我是说。”

瑞丽拍了拍他的手,笑了。

“怎么会呢,”她说。

两人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向彼此的车走去。

*

“你在想什么呢,妈妈?”艾普尔问。

瑞丽和艾普尔整完都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电视。早些时候,瑞丽把事情的全部经过都告诉了艾普尔。当然,只是她觉得可以告诉她女儿的部分。

瑞丽犹豫了一阵。但她知道她必须如实说出来。况且,艾普尔早就知道了。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只是瑞丽还在为这件事苦恼着。

“我今天杀人了,”瑞丽说。

艾普尔关切又爱怜地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那感觉怎么样?”

“用语言不好形容,”瑞丽说。“糟透了。谁都没有这种权利——永远都没有。但有时候,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瑞丽顿了顿。“我还有一些想法,”她说。“但我不确定该不该说。”

艾普尔轻轻地笑了。“我以为我们现在已经不再向彼此保密了,妈妈。”

瑞丽让自己镇定下来,说:“我感觉活力无限。上帝拯救我吧,我感觉好极了。我现在可以确定地说,那些走进麦德琳的商店去买洋娃娃的女人再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了。我就是……我就是为她感到开心。能给她带来安宁我很高兴,尽管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瑞丽握了握艾普尔的手。

“挺晚的了,你明天还要上学呢,”她说。

艾普尔在她母亲的脸蛋上亲了一下。

“晚安,妈妈,”她说着,回到了她的卧室。

瑞丽现在才感觉到疲惫和痛感。她意识到,如果自己现在不去上床睡觉的话,她很可能会随时在沙发上睡着。

她站了起来,向卧室走去。她早已换上了睡衣,也懒得去卫生间刷牙了。她现在就想倒头大睡。

她走进卧室,打开了灯,却被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她的床上,躺着一些那里不该有的东西。

是一把小石子。

续集将在二月份出版!

瑞丽·佩吉系列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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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克·皮尔斯

作者布雷克·皮尔斯酷爱阅读,尤其钟情于惊悸悬疑类作品。《离开过》是布雷克的首部小说作品。布雷克期待能收到广大读者的建议或意见,所以欢迎您随时访问www.blakepierceauthor.com加入电子邮件名单,获得免费书籍,领取免费赠品, 关注作者的脸书(Facebook)和推特(Twitter),与作者随时保持联系!

Yosh cheklamasi:
16+
Litresda chiqarilgan sana:
10 oktyabr 2019
Hajm:
90 Sahifa 1 tasvir
ISBN:
9781632917720
Mualliflik huquqi ega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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